豫章郡城外,那条连接南北的主官道,经过近两个月的紧张施工,面貌已然焕然一新。原本狭窄崎岖、每逢雨日便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的土路,如今被拓宽、平整,路面以碎石子混合黏土反复碾压夯实,两侧还挖了排水沟渠。
虽然还算不上沈砚理想中,但已足够坚实,即便是在深秋的细雨中,也能保证行人车马顺畅通行。
此刻,朱皓正携家眷从这条新修好的官道上缓步归来。他们一家刚刚出城,去了城外一座香火颇盛的寺庙祈福。
“父亲,你看那边,好多人呀!”朱皓的长子,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指着城门外不远处一片空地上聚集的人群,好奇地问道。
朱皓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搭着几顶简易的棚子,一些吏员模样的人正在忙碌,棚外排着不算短的队伍,多是些扶老携幼、携带简单行李的百姓。他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亲随示意了一下。
亲随会意,快步过去询问,片刻后返回禀报:“府君,是从长沙郡那边迁徙过来的百姓,正在此处接受郡府户曹吏员的登记,核查身份,以便分配田宅、落户入籍。”
朱皓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欣慰。这已经是最近一段时间,他看到的不知第几批自发迁入豫章的流民了。
原因无他,就在刚刚过去的秋收季,豫章郡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堪称奇迹的大丰收。沈砚推广的曲辕犁等新式农具,以及从平阿运来的、据说经过秘法培育的高产粮种,在豫章肥沃的土地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
原本亩产不过一二百斤的稻田,如今普遍达到了千斤以上,部分上等水田,亩产甚至逼近一千五百斤!十倍增产或许略有夸张,但数倍于往年的收成,却是实打实、被无数农人亲眼见证、亲手收获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豫章,并向着周边的江夏、长沙、庐陵等郡县扩散。起初是怀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狂喜与向往。
除了粮食丰收,豫章郡的变化是全方位的。到处都在修桥铺路,疏浚河道,原本略显残破的郡城,在大量以工代赈的流民和本地征募的民夫努力下,城墙得以加固,街道被拓宽平整,脏乱的市集被重新规划,数月间便已焕然一新。
郡府还颁布了详细的城市管理条例,严禁随地便溺、乱倒垃圾,违者罚款甚至服劳役,并雇佣专人清扫街道。
以往城中随处可见的面黄肌瘦、目光呆滞的乞丐流民,如今几乎绝迹。按照沈砚颁布的政令,郡府设立了济养所和工赈处,任何人只要愿意出力干活,哪怕是简单的搬运、清扫,都能获得足以果腹的食物。
真正失去劳动能力的孤寡残疾,则可凭证件直接领取基本口粮。懒惰,在如今的豫章,是可耻且难以生存的。
希望,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眼中。走在豫章的街市上,看到的不再是麻木与绝望,而是忙碌的身影、讨价还价的活力,以及越来越多洋溢在脸上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对周边仍在战乱、饥荒或沉重赋税下挣扎的郡县百姓,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于是,拖家带口、跋山涉水前来投奔的流民,络绎不绝。
而豫章本地的百姓,腰杆也挺直了,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看向那些新来者时,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过来人的友善与隐隐的优越感。
作为名义上的豫章郡最高长官,朱皓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他深知,自己这个太守,在沈砚那套高效运转的班子面前,更多像是一个象征,一个摆设。但他并无怨言,反而对沈砚充满了感激与敬服。
他忠实地执行着从平阿传来的一道道政令,协调着各方关系,处理着那些沈砚的能吏们不太方便直接出面的、涉及本地世家豪强的琐碎事务。
看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只在古籍中描述过的治世景象,在自己的治下一点点变为现实,这种参与感与成就感,对于一个传统的、有抱负的官员而言,是任何官职和虚名都无法比拟的。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伟大时代的起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参与者,也足以令他心潮澎湃。
他早已写信给在长安的父亲朱儁,详细描述了豫章的种种变化,表达了对沈砚的崇敬与对未来的憧憬。信中,他毫不掩饰自己已成为沈砚忠实拥趸的事实。
尽管与沈砚实际相处不过短短数日,但沈砚的格局、气度、手段,以及他带来的这切切实实的改变,已让朱皓彻底折服。沈砚曾对他说这只是开始,朱皓对此深信不疑,并满怀期待。
“慢些跑,看路!”妻子的嗔怪声将朱皓从思绪中拉回。两个半大孩子正在平整的新路上追逐嬉戏,欢声笑语洒了一路。吴氏急忙追上去,牵住孩子们的手。朱皓看着妻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负手在后,不疾不徐地走着。
秋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这一家人身上,暖融融的。其乐融融,大抵如此。
一家人心情愉悦地回到城中太守府门口。刚下马车,还未进门,便见一名穿着整齐的墨绿色短袍、头戴同色小帽、年纪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快步迎了上来,他身侧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色布包,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精神。
“敢问是朱皓朱府君吗?”青年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朱皓一愣,打量着来人,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正是朱某,阁下是……?”
青年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府君贵人多忘事,小人是本郡邮政所的主事,姓陈。月余前,小人曾来府上拜会,呈递过君侯关于设立邮政机构的公文。”
说着,他从身侧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方方正正、颇为不小的包袱,双手递上:“这是从平阿总所发来,指定由府君亲收的邮件,烦请府君查收。”
“邮政所?”朱皓恍然,确实有这么回事。大约一个多月前,眼前这个自称姓陈的年轻人,带着一份盖有沈砚印信的公文前来,说要在豫章郡城设立邮政所,专司民间信件、小件物品的寄递。
这机构独立于郡府体系之外,直接对平阿的总所负责,当时看着极为简陋,连他在内似乎就两三个人。朱皓虽然觉得新奇,也有些纳闷这邮递之事能有何大用,但既然是沈砚的意思,他自然无条件支持,拨给了他们一处临街的小院作为办事地点,便没再多过问。
“正是。”陈主事将包袱交给朱皓身旁的随从,继续道,“此物既已送达,还请府君查验。包袱内具体是何物,小人亦不知,我等只负责按地址平安送达。府君日后若有信件或小件包裹需寄往他处,可到东街的邮政所办理,资费皆有明示。”
“小人还需去送其他几件,就此告辞。”说完,他又行一礼,便转身利落地离开了,脚步轻快,显然是习惯了奔波。
朱皓有些诧异地抱着那个颇为有些分量的包袱,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布包裹,心中好奇更甚。谁会从平阿给他寄东西?还这么一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