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庐江郡北部,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渔村码头。
一只看起来饱经风霜、船篷上打着补丁的小渔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撞击着简陋的木制栈桥,发出“吱呀”的声响。船上跳下来几个人,装扮非常普通,甚至有些寒酸。
一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夫妻,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之色,衣着打着补丁,手里提着简单的包袱。妻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粗布裹着、似乎正在熟睡的孩子。旁边跟着一个弯腰驼背、头发花白、像是家中长辈的老翁,拄着一根木棍,咳嗽个不停。
这一家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从北面逃难而来,想要投奔传说中能吃饱饭的庐江的可怜百姓。
“娘,这里……这里就是庐江了吗?”那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声音怯怯的,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是啊,孩儿。”那母亲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沙哑,脸上挤出一丝充满希冀的笑容,“听说沈郎君的领地上,只要肯干活,就谁都饿不着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走吧,咱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父亲沉默地点点头,紧了紧肩上的包袱,伸手搀扶住咳嗽的老翁。一家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上码头,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日的斜阳下拉得老长,充满了底层百姓的艰辛与对未来的渺茫期盼。
然而,就在这看似寻常、充满人情味的一幕上演时,码头附近稀疏的树林中,两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早已透过枝叶的缝隙,牢牢锁定了这一家子。不止这里,从他们下船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起,周围看似散漫的渔夫、修补渔网的老人、甚至远处屋顶上晾晒鱼干的妇人……至少有七八道目光,以各种不易察觉的角度,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准确地说,从他们在长江对岸的秣陵城某处秘密据点,开始进行那堪称神奇的易容改装时,他们就已经在千机府的严密监控之下了。
他们如何将精壮的成年男子缩骨伪装成孩童,如何近乎天衣无缝地进行男扮女装,如何巧妙地改变口音和步态……这一切看似高明的手段,在早有准备、掌握了其行动规律和部分核心人员特征的千机府眼中,反而成了确认其身份的最佳佐证。
“啧啧,这几个刺客,易容缩骨的本事还真是够厉害的。要不是早就知道他们的底细,谁特么能看出来这几个老弱妇孺全都是精悍的成年男子假扮的?”树林中,一个伪装成樵夫的千机府暗哨,用极低的声音对同伴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哼,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可惜他们惹错了人。敢来动咱们沈郎君的主意,就是在自寻死路!”另一个伪装成挖野菜农妇的暗哨冷冷回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一次,就要让这三个什么刺客组织,在平阿城下彻底除名!”
除了这一家四口,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又有好几拨形形色色的人,以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路线,先后潜入了庐江郡境内。有风尘仆仆、满面愁苦的落魄旅人,有推着小车、贩卖针头线脑的归家小贩,有摇着铃铛、口诵道号的游方道士……
他们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行动谨慎隐秘,却无一例外,从踏入庐江边境开始,就落入了那张早已张开的、无形的监控大网之中,一举一动都被清晰地标记、记录,并层层上报。
一道道加密的即时情报,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聚到贾诩和沈砚的案头。沈砚翻阅着这些详细记录着刺客们伪装细节、行动路线、甚至私下交流只言片语的情报,不禁啧啧称奇,对身旁陪同观看的荀彧等人感叹道:
“原来想当一个顶尖的刺客,首先得是个好演员啊!这易容、这口音、这神态、这动作细节……简直绝了!我看咱们平阿剧团的何团长,真该带着他那帮演员过来好好学习学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演技派!”
何卫是平阿大剧团的团长,一直以排演逼真精彩的戏剧为追求。
一旁的周泰忍不住问道:“主公,这些家伙已经进了咱们的地盘,就跟掉进锅里的王八一样,随时可以捞出来剁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弟兄们早就手痒了!”
沈砚放下情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缓缓道:“不急。既然他们千里迢迢、费尽心思想要见我一面,那就让他们进来吧。让他们亲眼看看平阿,也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天罗地网。”
……
几天后,那一家四口终于一路辗转,带着满脸的疲惫和希冀,抵达了平阿城外。当他们通过严格但有序的盘查,真正踏入平阿新城那宽阔整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的街道时,饶是这些见多识广、心硬如铁的刺客,看着眼前这与他们认知中任何城市都截然不同的繁华、有序、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景象,也忍不住一个个微微张大了嘴,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震惊。
这……这就是平阿?那个沈承墨治下的城池?这规模,这气象,这百姓脸上普遍洋溢的安宁与满足感……简直如同另一个世界!
“娘,这里……这里好热闹,好干净啊!房子也好看!”伪装成孩童的刺客,忍不住用孩童的语调低声惊叹,这倒不完全是演技。
“是啊,是啊……”伪装成母亲的郑行下意识地附和着,心中却警铃大作。这地方太不寻常了,防卫看似宽松,实则给他一种无处着力的窒息感。他必须尽快找到机会,与其他小组取得联系,并确认最终的刺杀方案和撤退路线。
“孩儿他爹,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去方便一下。”郑行脸上露出羞窘和急切的神色,对旁边的父亲许乾说道。
许乾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快去快回,我们在这边等你。小心点。”
郑行连忙点头,捂着肚子,快步走进了那条小巷。巷子不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尽头似乎是个堆放杂物的死角,确实是个方便和做点隐秘动作的好地方。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他迅速走到墙角阴影处,背对着巷口,伸手入怀,准备掏出藏在那里的、用于紧急联络和示警的特定信号物品,并顺便检查一下贴身暗藏的毒针、毒粉等物是否妥当。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怀中那个冰冷硬物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流里流气、充满恶意的哄笑声和脚步声。
“嘿嘿嘿!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是不是在等哥哥们啊?”
“瞧这小模样,虽然黑了点,瘦了点,但身段还不错嘛!”
“陪大爷们玩玩呗?保证让你舒服!”
郑行心中猛地一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身,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入怀中,就要抽出那柄淬毒的短剑!然而,当他看清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四五个穿着普通市井无赖服饰、满脸淫笑、搓着手围上来的壮汉时,动作却不由得僵了一下。
这些流氓的眼神不对劲!太亮了,太有神,步伐沉稳,隐隐带着合围之势,绝不是普通的市井混混!而且,他怀里的短剑触感不对!怎么摸起来圆溜溜、滑溜溜的?他猛地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子!
郑行:“……”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自己早就暴露了!而且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是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哟!还想反抗?拿根筷子吓唬谁呢?”为首的“流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冰冷如刀,“兄弟们,按住她!带回去好好乐呵乐呵!”
几个流氓呼喝着扑了上来,动作迅猛而专业,直取他周身关节要害。郑行心中惊骇,知道生死一线,也顾不得伪装了,尖声叫道:“等等!别动手!我是男的!我是男人啊!”
他这一喊,声音虽然因为伪装而尖细,但确确实实是成年男子的嗓音。
谁知那扑到近前的流氓头子闻言,非但没停,眼中戏谑之色更浓,嘿嘿笑道:“男的?男的更好!老子就喜欢这个调调!”
话音未落,郑行只觉后颈遭到一记沉重精准的敲击,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软软地瘫倒在地,被两个流氓麻利地架起,迅速拖进了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内,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巷子外依旧人来人往,无人察觉异常。
与此同时,站在巷子外大街上,看似在焦急等待妻子的许乾和那个伪装成老翁、一直咳嗽的吴观,几乎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心悸。那是久经生死养成的、对致命危险的直觉!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是眼神极其短暂地接触了百分之一秒,便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用尽全力飞奔而去!许乾扑向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似乎想制造混乱借机脱身;吴观则直接撞向街对面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试图撞倒担子阻碍可能的追击。
然而,他们仅仅跑出了十来步。
许乾的手刚刚触碰到炊饼摊那热气腾腾的蒸笼边缘,旁边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正忙着给客人装饼的摊主,忽然手腕一翻,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按!
许乾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半边身子酸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摊主以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脸朝下狠狠地按在了油腻的案板上,动弹不得。他想挣扎,却骇然发现,自己藏在袖中、靴筒、腰带里的几样小巧锋利的暗器和匕首,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吴观那壮硕的身躯撞上小贩的扁担,预想中的担子翻倒、汤水四溅的场景并未出现。那看似瘦弱的小贩,只是肩膀微微一侧,便卸掉了大部分冲力,扁担稳稳地停在肩上。
与此同时,小贩空着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在他肋下某个位置一点。吴观顿时觉得全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庞大的身躯软软地向前扑倒,被那小贩轻松接住,仿佛只是扶住了一个喝醉的熟人。他藏在腰间、背后、甚至绑腿里的短锤、飞镖等物,也早已不翼而飞。
从两人暴起逃跑,到被瞬间制服,不过呼吸之间。街上行人甚至没看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有人突发急病或者发生了小摩擦,少数注意到的人,也被那摊主和小贩熟练的搀扶动作所误导,并未多想。
不远处的茶楼二楼雅间,沈砚透过半开的窗户,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对着侍立在身旁的几名天罡卫骨干吐槽道:“你们这安排的流氓演技不行啊。人家易容的时候明明故意弄得又黑又瘦,相貌普通,那流氓头子居然还喊美人儿,这不摆明了告诉人家我知道你是假的吗?太出戏了!差评!回头得好好练练!”
几个负责此次外围行动具体布置的天罡卫小队长,闻言都有些尴尬地挠头:“主公,这个……兄弟们打仗抓人在行,这演戏没专门学过啊。要不,真请何团长来教教?”
沈砚失笑,摆了摆手:“行了,开玩笑的。结果完美就行。去,把人都请到该去的地方,好好招待。问清楚他们的计划、同伙、联络方式,还有袁术那边许诺的具体条件。记住,我们是文明人,要讲方法,效率第一。”
“诺!”几人肃然领命,迅速退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