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向平阿城行进。当那座沐浴在秋日阳光下的宏伟城池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完全展现在眼前时,张氏,以及车队的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甄平这种曾经来过平阿几次的人,更是傻愣愣地张大了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走错了地方。
这是……平阿?他们记忆里那个虽然繁华、但也与普通大城格局相仿的平阿?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高大整齐、绵延不绝的崭新城墙,其规模远超以往。更令人震撼的是城内景象,透过敞开的、正在进行拓宽施工的城门洞,可以看到里面是宽阔得惊人的街道,地面似乎铺着一种平整的灰白色材质,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街道两旁,是排列整齐、样式新颖的二层或三层小楼,白墙灰瓦或红砖墙,窗户明亮。楼与楼之间,留有宽敞的间距,种着修剪过的树木和花草,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街心绿地。阳光洒下,整条街道整洁、明亮、生机勃勃,与张氏记忆中任何一座城市的脏乱、拥挤、嘈杂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这是到了天庭仙宫吗?”一个仆役忍不住喃喃道。
张氏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妇人,她出身富商之家,又执掌甄家多年,走南闯北,见识过邺城的恢弘,洛阳的繁华,长安的厚重。
但眼前这座城池所展现出的那种整洁、秩序、明亮与生机勃勃的新气象,是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它不像传统城池那般厚重压抑,反而给人一种开阔、舒适、充满希望的感觉。
她呆坐在马车里,久久不语,直到怀中的小女儿推了推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娘!这里好漂亮啊!比我们家好看多了!”小甄宓趴在车窗上,大眼睛里满是星星,小手指着外面那些在街边玩耍、手里拿着颜色鲜艳古怪糖果的孩童。
“是啊……”张氏梦呓般地应了一声,依旧有些恍惚。这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和理解。儿子信里那些夸张的描述,此刻看来,竟似乎还有些保守了?
“能在此地安居,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张氏长长地、由衷地叹息了一声,语气复杂,有震撼,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或许,儿子那看似荒唐的提议,并非全无道理?
其他随从也纷纷点头,深有同感。这哪里是人间城池,分明是传说中才有的乐土模样!
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浓浓优越感的嗤笑:“这算什么?娘,您看到的这条街,在平阿现在只能算是一条普通的小街道罢了!沈府君说了,现在建的这座新城,要全部完成,还得再建整整两年呢!到时候,比现在还要好上十倍、百倍!您现在惊讶,还太早啦!”
这语气里的得意洋洋,那股我是平阿人我骄傲的鄙夷与优越感,简直扑面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说话的是个土生土长、对平阿建设满怀自豪的老平阿了。
张氏都不用回头,一听这声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转身,闪电般出手,一把精准地揪住了刚刚凑到车边、正摇头晃脑显摆的大孝子甄俨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疼!娘!轻点!快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儿子我现在在平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给孩儿留点颜面吧!”甄俨猝不及防,被揪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用力挣扎,只能连连求饶。
“颜面?你连家都不要了,连你老娘的话都敢当耳旁风,写那种混账信哄我过来,你还要什么颜面?”张氏手上加了两分力,柳眉倒竖。
“我怎么不要家了?”甄俨一边护着耳朵,一边叫屈,“我这不是心疼您和小妹们在河北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香,特意请您们来这天堂般的地方享清福吗?我这还不孝顺?对不对啊,小宓?想二哥了没?”他试图转移火力,对车里的妹妹挤眉弄眼。
“不想!”甄宓很干脆地把小脑袋一扭,但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路边一个正美滋滋舔着一根红色螺旋状糖果的男孩,悄悄咽了下口水。
“咳,”甄俨眼珠一转,立刻捕捉到了妹妹的小动作,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两根用漂亮油纸包着的、同样红艳艳的棒棒糖,晃了晃,诱惑道,“小宓要是说想二哥,二哥就给你买这个——平阿最好吃的棒棒糖!甜甜的,有果子的味道哦!”
甄宓看看糖果,又看看二哥诚恳的脸,小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毫无节操地瞬间变脸,张开双臂,甜腻腻地叫道:“人家想死二哥啦!二哥最好啦!”说着就要扑过来。
张氏看着这对活宝儿女闹腾,又见儿子真的跑过去跟那小贩买了好几根样式各异的糖果回来,逗得小女儿眉开眼笑,抱着他脖子撒娇,心中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反而涌起一阵久违的、家庭温馨的暖流。
有一说一,抛开那些混账事不谈,甄二公子对母亲和妹妹,倒真是舍得花钱花心思,这份孝心和兄妹情,虽然表达方式奇葩,但本质不假。
因为知道母亲要来,甄俨特意在郭嘉的建议下从医院的高级病房搬了出来,在平阿旧城区租下了一个清静雅致的小院落暂时安置。旧城区虽然不如正在建设的新区那样整齐划一、设施前瞻,但也是干净整洁,生活便利,在张氏看来,已经比河北大多数城镇好上太多。
然而,有了刚才惊鸿一瞥的新城印象打底,张氏再看这旧城区的小院,虽然满意,却也不免有些曾经沧海的落差感。她瞪了几子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就让你娘和妹妹,住这种地方?”
“哎哟我的亲娘诶,您可别误会!”甄俨连忙解释,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与有荣焉的得意。
“那些新房子,漂亮是漂亮,但现在谁都不能私下买卖,得由官府,也就是沈府君那边统一分配!听说要等这条主干道两边的区域初步建成后,大概再过十来天,才会开始根据户籍、贡献、抽签什么的方式进行分配。”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以咱们甄家的财力,还有您儿子我现在跟沈府君身边红人的关系,到时候买……啊不,申请一栋临街的、带小院的三层小楼,那还不是轻轻松松、手到擒来?现在暂时委屈您和小宓几天,就当体验民情了嘛!”
他说着,安顿好母亲和妹妹的行李,推开小院正房的门,又转身朝隔壁院子喊了一嗓子:“奉孝!奉孝兄!我娘和妹妹到了,快过来见见!”
喊完,他回头对张氏笑道:“娘,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在这平阿结识的兄弟,郭嘉,郭奉孝。您儿子我跟他一见如故,特别投缘!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咱们两家,不妨结个通家之好!”
“哼!”张氏对儿子交朋友的眼光表示怀疑,闻言冷笑一声,“就你?你能结交到什么正经人物?别又是些酒肉朋友,纨绔子弟。”
“咳!娘您这回可看走眼了!”甄俨挺起胸脯,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更可信,“奉孝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颍川名士,如今是沈府君身边第一等的心腹谋士,是沈府君最倚重的左膀右臂!真正的红人,大才子!我能跟他结交,那是您儿子我人格魅力出众!”
“哦?”张氏闻言,顿时收起冷笑,脸色瞬间变得和蔼可亲,眼神都亮了几分,语气也热情起来,“原来是沈府君身边的贤才!那可真要好好见见!我就说我儿眼光不俗!奉孝贤侄啊,快请进来!”
甄俨在一旁,无语地看着自己老娘这堪比翻书还快的变脸速度,又瞅瞅正专心舔着棒棒糖、对大人世界毫无兴趣的妹妹,小声嘀咕道:“我现在知道,你这小没良心、见糖眼开的德行,是跟谁学的了……”
不多时,隔壁院门打开,一个身着青色宽袍、面容清瘦却眼神明亮、带着几分疏狂惫懒之气的年轻文士,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踱步过来。虽是便服,但气度不凡,正是养病期间被允许偶尔出门放风的郭嘉,郭奉孝。
“嘉,见过甄夫人。久闻夫人贤名,今日得见,幸甚。”郭嘉对着张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笑容可掬,让人如沐春风。
张氏是精明人,一眼就看出这郭嘉绝非寻常人物,那份气度与眼神中的慧黠,做不得假。她连忙起身还礼,态度越发客气热情:“郭先生太客气了!俨儿顽劣,在平阿多蒙先生照拂,老身感激不尽。快请坐!俨儿,还不快去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