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白被叫到混元殿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扫帚。
她正在扫院子，落叶扫了一半，沈长河站在殿门口喊了她一声。她把扫帚靠在老槐树上，跑过去，跑得很快，耳朵被风压得往后倒。跑到殿门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师兄，什么事？”
“进来。”
阿白走进混元殿。殿内的金光从石台上溢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耳朵竖着，眼睛亮亮的。沈长河坐在石台旁边，面前放着一卷薄薄的功法。比青山那本肉身卷薄得多，只有几页纸。
“身法卷。”沈长河把功法推过去。“你看看。”
阿白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跑得快不是本事。跑得快还不被人发现，才是本事。”她愣了一下，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写的是《缩地成寸》的心法口诀，二十个字，每个字都标了读音。她念了一遍，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停住了。
“师兄，这是我的缩地成寸？”
沈长河看着她。“你写的。”
阿白张大了嘴巴。她把功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万界道典·身法篇，阿白述。”她看着那几个字，嘴巴张着，合不上。耳朵竖着，一动不动，像两根木棍插在头上。
“我写的？”她的声音在抖。
“你写的。”
“我什么时候写的？”
“你每天在灶房门口练的时候，我记下来的。你的步子，你的呼吸，你灵气流动的路线。都是你练出来的，不是我写的。”
阿白把功法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她的手指在发抖，纸页被捏出了褶皱。她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身法卷”。她认字的，周元道教过。她一个一个念出来。“身——法——卷。”念完了，抬起头，看着沈长河。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写的。”她说。这次不是疑问，是确认。
沈长河没有说话。
阿白站起来。她抱着功法，在混元殿里转了一圈。转完一圈，觉得不够，又转了一圈。转完第二圈，还是不够，又转了第三圈。三圈转完，停下来，有点晕，晃了一下，扶住石台。
周元道坐在书架旁边的矮凳上，看着阿白转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到一半就收住了。他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书。
阿白把功法放在石台上，翻开第一页，又念了一遍。“跑得快不是本事。跑得快还不被人发现，才是本事。”她念完，看着沈长河。
“师兄，这句话是你写的，不是我写的。”
“是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次带斥候队训练回来的时候。你说——‘跑是本事。但跑之前要知道往哪跑，那是脑子。’我改成‘跑得快还不被人发现，才是本事’。”
阿白想了想，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她记不清了，但她不争了。她把功法合上，抱在怀里。
“师兄，以后万界宗的身法都是这个？”
“都是这个。”
“所有人练的身法，都是我写的？”
沈长河看着她。“是你写的。”
阿白又转了一圈。这次只转了一圈，没有晕。她站在石台前面，腰挺得很直，耳朵竖得笔直。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跑得慢了？”
沈长河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跑得慢过？”
阿白想了想。“没有。”
她抱着功法走出混元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长河已经低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周元道还在抄书，笔尖沙沙响。石台上的阵纹缓缓流转，金光忽明忽暗。
阿白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把功法举过头顶，对着太阳。阳光透过纸页，把字照得透亮。她看到了“阿白述”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灶房里的胡小七探出头来看她，笑到小彩姐的菜刀停了一下，笑到大黑的眼睛从壳缝里露出来看了她一眼。
赵小山蹲在山门口写“地”字，听到阿白的笑声，抬起头。“阿白师姐，你笑什么？”
阿白把功法从头顶放下来，抱在怀里。“我写的！身法卷！万界道典的身法卷是我写的！”
赵小山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地上自己写的“地”字。“地”字还是歪的，一横太长，竖钩太短。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阿白师姐，你好厉害。”
阿白笑了，笑得耳朵抖了起来。她走进灶房，把功法放在灶台上，压在菜板下面。不是怕丢了，是怕做饭的时候油溅上去。然后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小彩姐切着菜，看了阿白一眼。“阿白师姐，你写的功法，以后我也要练吗？”
阿白想了想。“你是感知天赋，不是身法天赋。你不用练。”
小彩姐低下头，继续切菜。小彩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
傍晚，阿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她闭上眼睛，回忆自己每天在灶房门口练的那些步子。左脚往左跨一步，右脚跟上。不是走，是滑。脚底离地一寸，像在水面上滑行。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腿上的经脉往下走，走到脚底，在脚底汇聚，然后像弹簧一样弹开。她练了三个月，每一步都能滑出很远。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快，但青山说过——“你跑起来，我看不清。”
阿白睁开眼。左脚往左跨一步，右脚跟上。身体从院子中央滑到了灶房门口。她没有停，右脚往右跨一步，左脚跟上。从灶房门口滑到了老槐树下。转身，又滑回院子中央。风吹过来，她的耳朵被风压得往后倒，头发飞起来，衣袍猎猎作响。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鞋是阿白自己缝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她动了动脚趾，笑了。
“够了。”她说。“够快了。”
她转身走进灶房，把菜板下面的功法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又念了一遍——“跑得快不是本事。跑得快还不被人发现，才是本事。”
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在看字，是在看“阿白述”那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她阿白的名字，写在万界宗的功法上。
夜深了。阿白躺在灶房的干草堆上，怀里还抱着那本功法。胡小七睡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阿白睁着眼睛，看着灶房的屋顶。屋顶上有蜘蛛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蜘蛛网上，银白色的。
她想起自己刚来万界宗的时候。不会烧水，不会煮粥，只会跑。沈长河说——“跑也是本事。”她信了。每天跑，每天练，每天在灶房门口练步子。练到鞋底磨穿了，练到脚趾头露出来。练到青山说“你跑起来，我看不清”。现在她的身法被写进了万界道典。所有万界宗的弟子，以后都要练她写的功法。
她笑了。笑得很轻，轻到没有吵醒胡小七。她把功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体内世界里，清心花开到了第五十一朵。阿白不知道，但她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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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