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万界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小山第一个看到龟。他蹲在山门口画字，画了一个“大”，又画了一个“小”。画到“小”的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巨大的壳从山道上慢慢移过来。壳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壳的下面有四条腿，腿很粗，爪子很钝。壳的前面有一个头，头上蒙着一条布，布是阿白的。
赵小山的树枝掉在地上。
“王铁柱！王铁柱！”
王铁柱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削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削完。他走到山门口，顺着赵小山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龟。他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手里的木头掉在地上，削了一个多月的成果摔成了两半。
韩平瘸着腿从事务堂出来，站在门口。他看了看龟，看了看沈长河，看了看阿白和林惊蛰，看了看青山。
“这是你们带回来的？”韩平问。
青山点头。
“能干活吗？”
青山想了想。“能看门。”
韩平想了想，转身回去了。他的账本上要添一笔——新收弟子，玄龟一只。食量未知，用途待定。
李元拄着手杖从山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灵石。他正在刻第四十六块阵基，刻到一半听说沈长河回来了，就拄着手杖出来了。他看到龟的时候，手杖差点掉了。
“这龟……活了多久了？”
龟的头从布条下面转过来，看着李元。它的眼睛还被布条蒙着，但它能感觉到李元的气息。
“三千年。”龟说。
李元的腿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站久了。他把手杖杵稳，看着龟。“三千年。比我青云宗的历史还长。”
龟没有回答。
周元道从混元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手里没有端茶，空着手。他看着龟，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来，走到龟的面前，蹲下来，把龟头上的布条轻轻揭开。龟的眼睛眯着，瞳孔缩成了一条线。周元道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龟也看着他。
“来。”周元道说。
他站起来，转身往混元殿走。龟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但跟得很紧。阿白想跟上去，沈长河拉住了她。
“让师父带它进去。”沈长河说。
阿白站在山门口，看着龟跟着周元道走进了混元殿。殿门开着，里面的金光从门里泄出来，洒在龟壳上。青苔在金光下变成了金黄色，蕨类植物的叶子在光里轻轻摇晃。
赵小山蹲在地上，把那根断掉的树枝捡起来，在地上写了一个“龟”字。他不会写，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四条线。
“它以后就是万界宗的弟子了？”赵小山问。
沈长河没有回答。他走进山门，穿过院子，走进混元殿。
殿内，龟站在石台旁边。它的头缩在壳里，只露出一点点。周元道坐在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
“你叫什么名字？”周元道问。
龟的头慢慢伸出来。“阿玄。”
周元道在册子上写了一个“玄”字，写完之后看了看。“阿玄。万界宗弟子，玄龟，年三千余。”
龟看着那个“玄”字，看了很久。它的瞳孔竖着，映着纸上的墨迹。
沈长河走进来，站在石台旁边。他看着龟，龟看着他。
“万界宗的弟子，要有一个名字。”沈长河说。
龟的眼睛从纸上移开，看着沈长河。
“什么名字？”
沈长河没有回答。他走出混元殿，站在台阶上。院子里站满了人——韩平，李元，赵小山，王铁柱，石敢当，周平，孙立，胡小七，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弟子。所有人都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混元殿的方向。
“它以后是万界宗的弟子。”沈长河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它需要一个名字。你们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小山第一个举手。
“叫大壳！”
没有人响应。
王铁柱举手。“叫老龟。”
没有人响应。
石敢当举手。“叫铁背。”他看了青山一眼，“青山是山，铁背也是山。一个山，两个山。”
青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孙立举手。“叫玄武。”
李元摇头。“玄武是神兽。它不是。它就是一只龟。”
胡小七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柴火。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到。阿白蹲在她旁边，听到了。
“叫什么？”阿白问。
“大黑。”胡小七说，“它好大。颜色好黑。”
阿白站起来。“叫大黑！”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龟。龟的头从壳里伸出来，头上的布条已经摘掉了，眼睛眯着，瞳孔缩成竖线。它看着院子里的人，这些人它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的脸在阳光下，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黑，有的白。
“它这么大，叫大黑吧。”赵小山说。
王铁柱点头。“大黑。好记。”
石敢当想了想。“大黑。行。”
孙立想了想。“大黑。比玄武好。”
李元拄着手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周元道从混元殿里走出来，站在沈长河旁边。他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册子上写着一个“玄”字。他在“玄”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大黑”。
“大黑。万界宗弟子。”周元道念了一遍。
龟的头从壳里完全伸出来了。它的眼睛看着周元道手里的册子，册子上的墨迹还没干，“大黑”两个字黑黑的，亮亮的。
“行。”龟说。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赵小山高兴得跳起来。“大黑！大黑！大黑师兄！”
王铁柱把地上摔成两半的木头捡起来，看了一眼，扔了。他走到龟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龟壳上的青苔。“大黑师兄，你会看门吗？”
龟看着王铁柱。王铁柱的脸圆圆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小小的。
“会。”
王铁柱笑了。
胡小七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跑到龟面前，仰着头看龟。龟很高，壳的顶部比她的头还高出一截。
“大黑师兄，你饿吗？灶房有粥。”
龟看着胡小七。胡小七的耳朵尖尖的，眼睛亮亮的。
“饿。”
胡小七跑回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龟的面前。粥是稠的，加了野菜，冒着白汽。龟低下头，把嘴伸进碗里，吸了一口。粥很烫，它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慢慢吸。一碗粥，它喝了很久。喝完的时候，碗底还剩几粒米。它把碗舔干净了，用舌头把碗底的米粒一颗一颗卷进嘴里。
阿白蹲在龟旁边，看着它喝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吃吗？”阿白问。
龟抬起头，看着阿白。
“好吃。”
阿白笑了。
混元殿里，沈长河坐在石台旁边。面前摊着那本空白功法，翻到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万界宗元年秋，收玄龟。弟子取名大黑。年三千余。”
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灶房的灯亮着，混元殿的金光从门里泄出来。龟趴在灶房门口，头缩在壳里，只露出尾巴尖。尾巴尖上的金色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赵小山蹲在龟旁边，伸手摸着龟壳上的青苔。王铁柱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袖子里。胡小七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柴火。阿白靠在灶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青山靠在老槐树上，刀抱在怀里。林惊蛰站在台阶上，双手垂在身侧。
所有人都在。
沈长河站在混元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内。殿门没有关，金光从门里泄出来，洒在院子里，洒在龟壳上。
大黑。万界宗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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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