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七突破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万界宗。
赵小山第一个知道,因为他就蹲在灶房门口写“地”字。胡小七从混元殿回来的时候,他从地上跳起来,木炭从手里飞出去,滚到老槐树底下。“你突破了?真的?炼气一层?你练的是《万界道典》?”胡小七被他问得耳朵往后倒,退了一步。“你小点声。”赵小山没小点声,他跑进灶房,对着阿白喊了一句“胡小七突破了”,然后跑出灶房,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句“胡小七突破了——”。
整个院子都知道了。
石敢当从演武场回来,身上全是汗。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胡小七。胡小七站在灶房门口,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我练了一个月才突破,不算快。”石敢当摇了摇头。“你是妖修。妖修练人修的功法,能成,不容易。”他伸出手,胡小七犹豫了一下,握住了。石敢当的手大,粗糙,虎口上全是老茧。他握得很轻,像握一只刚出壳的小鸡。“恭喜。”胡小七笑了。
周平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看着胡小七,胡小七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院子,但周平还是开口了。“我也是炼气一层。以后一起练。”胡小七点头。
铁牙蹲在灶房墙角,手边放着一碗剥好的蒜瓣。他听到胡小七突破的消息,手里的蒜瓣掉在地上。他没有捡,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胡小七。胡小七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慌。“怎么了?”铁牙沉默了很久。“你是第一个突破的妖修。”胡小七愣了一下。“是吗?”
铁牙点头。“是。万界宗立宗以来,妖修弟子突破炼气一层的,你是第一个。”
胡小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今天早上这双手还在添柴、端碗、握木炭。但现在,这双手上有灵气了。不多,但有了。她把手握成拳头,又张开。握拳,张开。握拳,张开。灵气在指间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小鱼,游来游去。
“我不是第一个。”她抬起头,看着铁牙。“第一个是青山师兄。他是妖修,他早就是炼气以上了。”
铁牙沉默了一会儿。“青山师兄不一样。他是大师兄,他本来就很强。”
“那我也不一样。”胡小七说,“我本来只会跑。现在我能修炼了。谁都可以。”
铁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点了点头。
晚上,沈长河让阿白在院子里点了两堆火。
一堆在左边,一堆在右边。左一堆旁边坐着新弟子,右一堆旁边坐着原来的弟子。两堆火中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火光把两边的人都照得通红。沈长河站在两堆火中间。他没有站到台阶上,没有站到高处,就站在两堆火之间的平地上,左边是火,右边也是火,火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两堆火从两个方向投射出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路。
“今天把大家叫来,没有别的事。”他看着左边的新弟子,又看着右边的老弟子。“胡小七突破了。炼气一层。用的是《万界道典》。”
院子里安静了。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灭了。
“她是万界宗第一个用《万界道典》突破的妖修。但不是最后一个。以后还会有。人修,妖修,散修,孤儿,谁练谁成。”
他从两堆火中间走出来,走到左边的火堆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柴,拨了拨火,火更旺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明天开始,不分新老。不分青云宗来的,还是散修来的。不分人族,还是妖修。所有人,都是万界宗弟子。”
他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柴扔进火里,柴落到火堆中央,溅起一片火星子,像萤火虫一样飞起来,然后慢慢落下。
没有人说话。石敢当蹲在左边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周平蹲在右边火堆旁边,手里端着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但石敢当画的圈,周平能看到。周平碗里水面的反光,石敢当也能看到。
铁牙蹲在左边火堆旁边,孙立蹲在右边火堆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火,火光把铁牙的左脸照亮,把孙立的右脸照亮。铁牙左耳缺了一块,孙立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布巾,布巾下面那道红印子已经淡了。
胡小七蹲在阿白旁边。阿白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蹲下。她双手抱胸,看着院子里的两堆火。
赵小山蹲在两堆火中间——不是刻意选的,是他蹲的地方刚好在两堆火中间。左边火光照着他的左脸,右边火光照着他的右脸,他的脸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半个月亮。
王铁柱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削了半天的木头,还在削。他削得很慢,木头屑落在地上,薄薄的,卷卷的,像落叶。
沈长河走回两堆火中间。他看着左边,看着右边。
“从明天起,不分青云宗,不分新老。所有人,万界宗弟子。”
石敢当站起来。他从左边的火堆旁边走到右边的火堆旁边,走到周平面前。周平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
“明天,一起练拳。”石敢当说。
周平点头。“一起。”
石敢当伸出手,周平握住了。这一次握得比上一次紧,比上一次久。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火光照在他们手上,把两只手照成同一个颜色。
铁牙站起来,走到孙立面前。孙立也站起来。铁牙看着他,他仰头看着铁牙。
“明天,一起剥蒜。”铁牙说。
孙立愣了一下。剥蒜?铁牙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孙立从他那双灰黄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意,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冬天早晨的太阳,不暖,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好。一起剥蒜。”孙立说。
铁牙伸出手,孙立握住了。铁牙的手还是热的,孙立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凉的热了,热的凉了,分不清了。
胡小七从阿白旁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她没有走过去跟谁握手,没有跟谁说“一起练功”。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两堆火。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笑,转身走进灶房,添了一根柴。
阿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石敢当和周平还握着手,铁牙和孙立已经松开了,但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同一堆火。
“这才对嘛。”阿白说。
她转身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她把水壶灌满,放在灶台上。胡小七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耳朵是半透明的。
“师姐。”
“嗯。”
“以后不分新老了?”
“不分了。”
胡小七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旺,柴噼啪响。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蹲在这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添柴。现在她还是蹲在这里添柴,但她突破了炼气一层。
她不是从“什么都不懂”变成“什么都懂”,她是从“只会添柴”变成“会添柴也会修炼”。她还是她,但她多了一样东西——功法,灵气,还有一句“我信了”。
院子里,两堆火还在烧。沈长河已经走了,混元殿的门关着,殿内的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青山靠在老槐树上,刀抱在怀里,闭着眼。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到一半就收住了。
赵小山蹲在两堆火中间,左边是火,右边也是火,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王铁柱。”他说。
“嗯。”
“你说明天开始,他们还会吵架吗?”
王铁柱停下削木头的动作,想了想。“会。但吵完了,会和好。”
赵小山想了想。“也对。”
他把木炭拿出来,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人”。一撇一捺,互相撑着。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笑了。
两堆火慢慢烧小了。弟子们陆续散了。石敢当和周平一起走回那间屋子,铁牙和孙立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胡小七在灶房里烧水,阿白在灌水壶。
院子里没有人了,火还在烧。
两堆火,一堆在左,一堆在右。左一堆烧得小一些,右一堆烧得大一些。烧着烧着,左边的火小到快灭了,右边的火也小到快灭了。没有人添柴,火自己烧完了。木柴烧成炭,炭火通红,慢慢变暗,从红变黑,从黑变灰。风吹过来,灰飞起来,落在两堆火之间的地面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左边的灰、哪是右边的灰。
混元殿里,沈长河坐在石台旁边。那本空白功法翻开着,上面写着三行字。第一行:“万界宗元年秋,第一次和好。四只手,握在一起。”第二行:“万界宗元年秋,妖修问青山。青山答。”第三行:“万界宗元年秋,胡小七,炼气一层。万界道典第一人。”
他又写了一行。第四行:“万界宗元年秋,不分新老。所有人,万界宗弟子。”
他合上册子,放在书架上。书架最上面一层,最右边。和那本写着“路”的册子并排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殿门开着,院子里两堆火已经灭了。灰飞了,风停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石台旁边,坐下。体内世界里,清心花开到了第三十五朵。九叶玄参的第十片叶子正在冒头。新土还在扩,浓雾还在退。万界殿的石碑亮着温润的光。他闭上眼睛。
明天,灶房还会冒烟。粥还会煮。弟子们还会说话,还会吵架,还会和好。万界宗还会继续长。
像他的体内世界一样,慢慢地,但不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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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