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灶房比白天暖和。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木柴噼啪响,火光把灶房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灶台上摆着一摞碗,粥已经分完了,锅里还剩半锅水,咕嘟咕嘟冒泡。阿白蹲在灶前添柴,胡小七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被火光映得脸红红的。赵小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旁边的王铁柱。王铁柱接过去,没有吃,放在膝盖上。
院子里有人生了一堆火。不是灶房里的火,是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用石头围了一圈,中间堆了几根干柴。不知道是谁点的,也许是青山,也许是哪个弟子。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混元殿的墙上,影影绰绰的。
弟子们围坐在火堆旁。
不是刻意的。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屋里搬了板凳出来,有人直接坐在石板上,有人蹲在墙根。新来的弟子坐在左边,原来的弟子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两个人的空位,没有人坐进去。
赵小山把干粮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看了看左边的新弟子,又看了看右边的老弟子,站起来,搬着自己的板凳坐到了中间那个空位上。板凳放在两拨人之间,左边是新来的,右边是原来的,他坐在正中间,像一座桥的两个桥墩中间的那块木板。
王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坐的那块石头也往前挪了挪,挪到赵小山旁边。石敢当从左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周平从右边站起来,也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但终于坐在了同一堆火旁边。
没有人说话,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
铁牙从灶房门口走过来。他没有板凳,没有石头,直接坐在了地上。胡小七跟在他后面,坐在他旁边。孙立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站在铁牙对面,犹豫了一下,蹲下来。
阿白从灶房端了一壶水出来,放在火堆旁边。水壶是陶的,壶嘴缺了一个口子,冒着白汽。她从灶房里拿出几个碗,每人倒了一碗热水。热水在碗里晃,映着火堆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夕阳。
“喝点水。”阿白说。
没有人喝。水太烫,端在手里暖手。
石敢当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火堆旁边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到。
“我是散修。从小就是。爹娘死了,没人收留我。八岁开始自己活,吃过树皮,喝过泥水,跟狗抢过食。十二岁的时候遇到一个老头,他说我资质不错,要收我当弟子。我跟了他三年,他死了。临死前他跟我说——‘你谁都不能靠,只能靠自己。’”
他把手里的碗转了一圈,碗里的水晃了晃。
“所以我谁都不信。散修不信任何人,信了就输了。”
周平端着碗,碗里的水已经不烫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碗。
“我在青云宗待了八年。八岁入门,十六岁还是炼气二层。师父说我资质不行,但我不信。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到天黑。青云宗灭门那天,我躲在藏经阁的柜子里,听到外面的惨叫声,不敢出来。后来宗主来了,把血煞宗的人赶走了。我从柜子里爬出来,腿是软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宗门不是靠名字撑着的。是靠人。人在,宗门在。人散了,宗门就没了。”
孙立把碗放在地上,水洒了一些出来,渗进土里。
“我在青云宗的时候,欺负过人。那些被欺负的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没错——修真界就是这样,你强你就能欺负人。你弱,你活该。但昨天铁牙攥着我衣领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火堆。
“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很丑。”
铁牙没有说话。他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灰黄色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胡小七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去,搭在铁牙的手腕上。
“我是妖修。”铁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石头滚下山坡。“从小就是。妖修在修真界没有立足之地。人修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畜生。妖修自己也不团结,弱肉强食,谁强谁说了算。我娘被更强的妖修杀了,我爹跑了。我一个人在山上活了好几年,谁都不信,谁都不靠。”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来万界宗之前,我以为这里跟别的地方一样。人修欺负妖修,妖修互相撕咬。但我来了之后发现——这里的妖修,坐在灶房里煮粥。这里的人修,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孙立低下头。那道白布巾围在脖子上,布巾下面那圈红印子还肿着,但他不觉得疼了。
胡小七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我是被人骗了。那人说带我去大城市,给我找活干。我跟着他走了三天,他把我的钱全部拿走了,跑了。我一个人在街上流浪,饿了两天。看到万界宗的招人告示就来了。来的时候我想——大不了再被骗一次。但这里的师姐给我梳了头,教我烧水、教我煮粥。”
她看着阿白。阿白靠在灶房门口,双手抱胸,没有说话。
“我爹娘也是妖修。他们把我生下来就丢在路边了,因为我长得不像狐狸——耳朵太小。我一直觉得自己没用,跑不快、打不过、什么都不会。但师姐说——‘跑也是本事’。”
她把手里的碗放下。
“我信了。”
火堆里的柴烧完了,火小了一些。王铁柱从旁边捡了几根干柴扔进去,火又旺了起来。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灭了。
赵小山坐在中间,双手捧着碗。碗里的水早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我是孤儿。爹娘是种田的,闹饥荒的时候饿死了。我一路要饭要到青云山脉,在山上转了三天,饿得快死了。然后宗主收了我。他问我叫什么,我说赵小山。他问我多大了,我说不知道。他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我说——‘有饭吃吗?’他说有。我就留下来了。”
他看着阿白。
“阿白师姐给我盛了第一碗粥,说‘吃吧,活着就有用’。”
阿白靠在灶房门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胡小七看到她笑了,也笑了。
王铁柱把手里的干粮吃了,嚼得很慢。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我爹是铁匠。他活着的时候,我跟他学打铁。后来他死了,我自己开了个铁匠铺。生意不好,赔了钱,把铺子卖了。来万界宗之前在街上帮人搬货,一天挣三文钱,够买两个馒头。来的时候我想——这里管饭就行,其他的不挑。”
他看着沈长河住的屋子——混元殿的门关着,里面透出金光。
“宗主说过——万界宗不看出身,不看资质。我信。因为他说到做到了。”
水生坐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捧着一碗水,一直没有喝。他是被母亲送来的,十岁,瘦得像竹竿。他不想说话,不想说自己的故事。但听着听着,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我爹死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坐在他旁边的陈小锤差点没听到。“我娘养不起我,把我送到这里来了。她走的时候哭了。我说娘你别哭,我会回来的。她说你别回来,你活得好好的,别回来。”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我在这里好好的,她就高兴。”
陈小锤坐在水生旁边。他是孤儿,被老农用扁担挑来的。他不会说自己的故事,因为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老农把他从筐里抱出来的时候,他从筐底摸到了一个鸡蛋,是熟的,还温的。他把鸡蛋给了水生,水生没要,他又给了赵小山,赵小山吃了。
“我也没什么故事。”陈小锤说,“但我现在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跟我说话。这就够了。”
火堆烧得旺了一些。新弟子和原来的弟子之间,那两个人宽的空位不在了。赵小山坐在中间,王铁柱坐在他旁边。石敢当和周平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孙立和铁牙隔了一个火堆,但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胡小七靠在阿白肩膀上,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铁牙看着火堆,火光照亮了他左耳上缺的那一块。孙立看着铁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可怕。
院子里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火堆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阿白站起来,把火堆旁边的碗收了。胡小七帮她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灶房。水壶里的水倒完了,壶底有一层水垢,白白的,薄薄的,阿白用手指刮了一下,没刮掉。
夜深了。弟子们陆续散了。石敢当和周平一起走回那间屋子,进门前两个人停了一下——石敢当让周平先进,周平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铁牙最后一个走,他从火堆旁边站起来的时候,孙立正站在墙角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铁牙转身走了。孙立也转身走了。
混元殿里,沈长河坐在石台旁边。殿门开着一条缝,院子里的声音传进来——石敢当说“我从小就是散修”,周平说“我从柜子里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孙立说“在他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脸”,铁牙说“这里的妖修在灶房里煮粥”,胡小七说“师姐说跑也是本事”,赵小山说“吃吧,活着就有用”。
他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里,记在心里。
体内世界里,清心花开到了第三十三朵。九叶玄参的叶片上凝出了金色的露珠。新土还在扩,浓雾还在退。万界殿的石碑亮着温润的光。
沈长河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有人吵架。后天,还会有人打架。但今天,他们至少坐在了同一堆火旁边,说了自己的故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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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