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站在洞口,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阳光从洞口倾泻进来,像一匹金色的布铺在地上,从洞口的石阶一直铺到龟的脚前。龟的前爪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它的眼睛眯着,瞳孔缩成了一条比针还细的线。三千年的黑暗,它的瞳孔已经习惯了那种幽深的、没有边际的黑。突然见到光,瞳孔来不及收缩,光刺进去,像针扎。
阿白蹲在龟旁边,手还搭在龟壳上。她感觉到龟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眼睛疼。龟的眼角渗出了一点水,不是眼泪,是光刺激出来的分泌物,透明的,黏黏的。
“你没事吧?”阿白小声问。
龟没有回答。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让左眼避开直射的阳光,只留右眼眯着看外面的世界。世界是模糊的,白茫茫一片,像隔了一层雾。它看不清天,看不清云,看不清山。但它闻到了——风里有松针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花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它闻到了。三千年了,洞里的空气是死的,没有风,没有气味,只有潮湿的石头和腐烂的苔藓。外面的空气是活的。
林惊蛰从龟的另一侧绕过来,站在洞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阳光。他的影子投在龟的头上,龟的右眼被遮住了,左眼不再眯得那么紧。龟看着林惊蛰的背影,少年瘦,肩膀窄,挡不住多少光,但龟觉得够了。
“慢慢来。”林惊蛰说。
龟的爪子落在了洞口的石阶上。石阶被阳光晒得温热,龟的爪子踩上去,凉凉的爪垫碰到温热的石头,那种温度从脚尖传到腿上,传进壳里,传到它的心脏。它很久没有踩过温热的石头了。洞里的石板是凉的,千年万年都是凉的。
龟把另一只前爪也踩上了石阶。然后是后爪。一步,两步,三步。它走出了洞口。
阳光完整地落在它的壳上。青苔被晒得冒出一股潮湿的气味,像雨后泥土被太阳蒸发的味道。蕨类植物的叶子在阳光下卷了一下,又舒展开了。龟壳上的青苔有三千年那么厚,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黑色,像一层腐烂的毛毡。阳光晒上去,水汽蒸腾,龟的壳开始变热。
龟抬起头。
天空很蓝。蓝到它眯着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它不记得天空有这么蓝。三千年前,它从壳缝里看过天空,那时候的天也是蓝的,但没有这么蓝。也许是它记错了,也许是天空变了。
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像石头,像它没见过的东西。风从东边吹来,云慢慢往西边移。龟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它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会动的东西了。洞里的黑暗是不动的,石板是不动的,主人的墓碑是不动的。只有它的心跳在动,但它看不到。
“我……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阿白听到了,林惊蛰听到了,青山听到了,沈长河也听到了。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三千年前,也许是三千年零一天,也许是三千零一年。龟自己都记不清了。
青山从龟后面走过来,站在龟的左侧。他把刀从腰上取下来,插在地上,刀身没入泥土一半。他蹲下来,和龟平视。
“晒够了就走吧。路远。”
龟的眼睛从天空移到青山脸上。青山被阳光照着,脸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他的眼睛是灰黄色的,和洞里的黑暗不一样,和洞外的阳光也不一样。灰黄色,像黄昏时的天空。
“你是狼。”龟说。
青山点头。“狼。”
“狼妖。”
“嗯。”
龟沉默了一会儿。“我很久没见过妖修了。主人的弟子都是人修。妖修只有我一个。”
青山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刀从地里拔出来,重新挎在腰上。“走吧。”
阿白从龟的另一侧绕过来,蹲在龟的面前。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是湿的,是她用水壶里的水浸湿的。她把布叠成一条长条,轻轻地搭在龟的头上,遮住了龟的眼睛。
“这样就不刺眼了。”阿白说。
龟的头没有动。布条遮住了它的眼睛,它只能看到布条下面的地面。地面是泥土,泥土上有落叶,落叶上有蚂蚁。蚂蚁很小,黑色的,排成一条线在搬一粒米。龟看着那些蚂蚁,看了很久。它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小的活物了。
“谢谢。”龟说。
阿白的脸红了。“不客气。”
沈长河站在最前面,一直没有回头。他听到龟说“谢谢”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山道窄,只容一人通过。他走在最前面,后面是龟,龟后面是阿白,阿白后面是林惊蛰,青山走在最后面。
龟走得很慢。它的腿脚不利索,三千年没走过路,肌肉萎缩了,关节僵硬了。每走一步,它的腿都在抖,从大腿根抖到脚趾头。但它没有停。阿白走在龟旁边,手搭在龟壳上,没有扶它,只是搭着,让它知道有人在旁边。
走了半个时辰,龟停下来。它的腿撑不住了,蹲下来,壳挨着地面。它喘着气,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歇一会儿。”沈长河说。
阿白从林惊蛰手里接过水壶,把壶嘴对准龟的嘴。水从缺口的漏出来,洒在龟的嘴上。龟张开嘴,接了几滴水,咽了。它不渴,但它不想让阿白白费力气。
林惊蛰蹲在龟旁边,从干粮包里掏出一块干粮。干粮很硬,他掰不动,用牙咬了一块,嚼碎了,吐在手心里,递到龟的嘴边。龟看着那只手,手很小,手指细长,掌心有嚼碎了的干粮,湿湿的,黏黏的。
龟张开嘴,把那些干粮碎屑舔进嘴里。干粮的味道很淡,没有盐,没有糖,就是粮食本身的味道。龟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三千年来,它饿的时候就喝水,渴了就舔石壁上的水珠。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妖修的本能,也许是它太老了,老到死不了。
“好吃吗?”林惊蛰问。
龟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好吃。”
林惊蛰又咬了一块干粮,嚼碎了,吐在手心里,递过去。龟又舔了。这一次它舔到了林惊蛰的掌心的纹路。林惊蛰的手心有一道茧,是练拳磨出来的。龟的舌头粗糙,像砂纸,刮过那道茧的时候,林惊蛰的手缩了一下。
“疼吗?”龟问。
林惊蛰摇头。“不疼。茧,不疼。”
青山靠在路边的树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竖着。阿白蹲在龟旁边,手还搭在龟壳上,她的手指在青苔上画圈。林惊蛰蹲在龟的另一侧,手里攥着干粮,像喂一只刚出生的幼兽。沈长河站在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下山的路。他的背影很直,很稳。
歇了一炷香的功夫,龟的呼吸平了。它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走吧。”沈长河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龟走得很慢,但没有再停下来。它的眼睛被布条遮着,看不到前方的路,但它能感觉到地面的变化。泥土,碎石,落叶,树根。每一步都不一样。三千年来,它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一样的。洞里的石板,平整,光滑,千年不变。外面的路不一样,每一步都是新的。
阿白的手一直搭在龟壳上,没有拿开。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她的手在龟壳上移动,有时候拍一拍,有时候摸一摸。龟壳上的青苔被她拍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黑色的壳面。壳面很光滑,像磨过的石头。
“你叫啥名字?”阿白问。
龟沉默了一会儿。“主人叫我阿玄。”
“阿玄。”阿白念了一遍,“好听。但你现在有主人了。不对,你不是有主人,你是万界宗的弟子。万界宗的弟子要起名字。青山,阿白,林惊蛰,都是名字。你也要有一个。”
龟没有说话。它的头在布条下面轻轻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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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