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把访客登记递给黎诺,指尖点在署名上。
“沈意,《星际新视野》的资深科技记者。做了二十多年,最爱追着原始数据问,采访对象躲不开,他也不肯改稿。”
黎诺看完申请范围,将今天的巡查表翻了过来。
“公开区可以参观。涉及种源的地方,按原来的访问规则。”
会客室门打开时,沈意正将记录笔扣在采访本上。他头发里掺着灰,外套肩头还有运输舱留下的折痕,随身摄像设备已经关闭。
见到黎诺,他起身,连寒暄都省了。
“黎女士,你介意我说一句实话吗?外界很多人认为科学院的任命是资本运作,不是真正的学术认可。”
苏漫漫刚拉开的椅子停在半途,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响。
黎诺将水壶提起来。
热水沿杯壁落下,银叶花舒展开,淡淡草香漫过桌面。她把杯子推到沈意手边,表情没变。
“你喝这杯茶,然后告诉我你的精神力有没有发生变化。”
沈意看着杯中浮起的浅色花瓣,没马上伸手。
“我来采访之前,读过临床论文。个人体验不能替代统计结果。”
“当然。”黎诺将茶罐盖好,“所以这杯只回答你自己的问题。统计结果在公开数据库里,原始记录可以申请复核。”
杯沿温热。
沈意喝了一口,清淡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原本搭在本子上的手挪到了腕间,打开随身精神力监测器。
二十秒过去,读数下降了一小格。
四十秒时,那段长期挤在警戒值边缘的杂波,落进了平稳区。
沈意盯着屏幕,拇指在设备背面擦了一下。他重新确认监测器没有切换模式,又抬头看向黎诺。
采访本被他拿了起来。
“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温室?”
黎诺起身,将剩下的茶放在保温垫上。
“先把茶喝完。进去以后,饮品不能随身带。”
沈意低头喝完半杯,杯底碰回桌面时,比先前轻了许多。
进入成熟种植区前,他按照要求穿上防护服,摄像设备也重新登记。苏漫漫划出允许拍摄的区域,核心参数所在的显示屏全部切到访客页面。
透明门向两侧滑开。
湿润的暖气扑到面罩上,银叶草的清香混着培养基淡淡的土腥味。成片叶尖轻轻摆动,花瓣落在收集槽里,设备臂将它们移入独立容器。
沈意没有急着拍全景。
他先蹲下,看了眼槽边的标识。
采集日期、母株编号、批次去向,每一项都能追到对应记录。有一格标着“不进入临床批次”,里面同样收着完整花瓣。
“为什么挑出来?”
黎诺站在操作线外,给他看公开质检页。
“频段波动超出标准。外观没问题,使用条件不合格,留作介质损耗研究。”
“差多少?”
数值展开,偏差小得几乎要放大才能看清。
沈意的笔停住了。
“这点差别,正常包装出去,消费者能察觉?”
“质检能察觉。”黎诺关掉页面,“用的人未必有设备。”
笔尖压进纸页,留下一个略深的点。
沿着过道往前,自动维护装置正在完成一轮补给。低强度波形经过介质槽,流向成熟植株,二十四小时授权倒计时挂在设备侧面。
沈意追问设备能够自行做什么。
黎诺让值守研究员调出公开运行规则,自己则检查了一株叶缘微卷的银叶草。
“已经稳定的植株可以维持。新种激活、生长引导,仍然要单独处理。”
她把那株植物的记录调出来,确认只是上一轮补光角度偏了,才将灯架转开一点。
沈意的镜头跟着移过去。
画面里,黎诺半边袖口擦过槽沿,沾上一点水。她顾不上擦,先核对了调整后的光照读数。
接下来的参观路线经过茶树区与水稻区。
茶树根系支撑着防护场,温室内外的环境监测并排显示。走到门口,沈意把随身监测器贴近外侧读取点,亲自确认了一遍。
水稻区正在整理采收后的样本。
饭盒大小的密封容器摆在研究台上,旁边贴着储存时长标签。沈意指向一份颜色稍暗的米样,询问精神力是否仍能释放。
黎诺将公开实验结果投到访客屏上,连衰减曲线一起给他看。
“能,但存放条件会影响释放效率。宣传里如果只写能储存,不写怎么储存,用起来就会出问题。”
“这种限制,你们会主动告诉采购方?”
苏漫漫打开随批说明书。
沈意翻了两页,纸张在防护手套之间沙沙作响。警示内容的位置,比产品功效更靠前。
参观走到葡萄区时,他的采访本已经写满了七页。
一串葡萄垂在支架下,果皮透着薄光。空气中有一点清甜味,检测探头悬在果串外,始终没有触碰果皮。
“我能拍净化前后的公开曲线吗?”
黎诺确认屏幕权限,给他让出拍摄位置。
沈意拍完,目光落向走廊深处。
第八温室的访问灯是红色。
更远处通往中央水池的门,也处于关闭状态。苏漫漫给他的路线图上,这两处与一间独立控制室都留着空白。
“这三个区域不开放?”
“八号温室、水冠花水池、源纪实验协议主控台。”黎诺将名称说清,“涉及未公开的种源和实验,今天不能进去。”
沈意把镜头转回允许拍摄的方向。
“我会注明参观范围,文章不对未见部分作判断。”
苏漫漫看了他一眼,将访客记录里的备注补完整。
这一路,他问得直接,却始终站在警戒线外。遇到尚无结论的问题,他就把“待验证”三个字写进本子,没逼谁给一个好听的答案。
最后一处,是包装与出库区。
封装设备低低运转,银叶花茶按批次进入箱体。沈意看见其中一批标着医疗援助,便询问它与商业订单的核算方式。
两份账目同时展开。
基金支付、库存调拨和实验耗材各走各的记录。黎诺在旁边签完一张日常领用单,退回了一项重复申请。
“库里还有两盒,先领。别再买。”
沈意听见这句,笔杆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刚才那杯茶,也会计入领用?”
“会客用量也要记。”黎诺看向苏漫漫,“他喝了一杯,别算两杯。”
苏漫漫笑着把记录转给他看。
沈意嘴角动了动,回到会客室后,先将开场时的问题重新划了一道线。
“资金确实帮助你们建设了这些设施。”
“帮助很大。”黎诺坦然答道,“早期温室、检测设备和运输,都需要钱。”
她端起已经温凉的茶,喝了一口。
“设备买回来,总得把东西种出来。”
沈意看了眼腕间平稳的读数,翻到采访本最后一页。
“我发现一个细节——这里没有任何一面宣传展板,没有奖杯陈列,没有荣誉挂墙。”
黎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墙面。
那里贴着值班表和设备巡检单,边角被常年翻动的手蹭得发亮。
想了片刻,她说:“种植物不需要这些。”
采访结束后,沈意留下了原始拍摄清单,约定只核验事实与保密边界,不接受对采访判断的改写。
黎诺核对完,回温室继续巡查。
两天后,报道发出。
文章写了质检中被挑出的花瓣,写了有时效的维护授权,也写了拒绝开放的三个研究区域。每一处结论都附着相应的公开记录。
沈意在原文末尾只留了一句总结。
“她的植物会说话,她不需要说。”
这句话被转发了三百八十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