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风?
黎诺看着名单上的名字,指腹在光屏边缘停了两秒,将第十七页重新退回上一页,又划了回来。
没看错。
申请人一栏里,清清楚楚写着那三个字。
苏漫漫抱着一叠审核报告走进控制室,鞋底还沾着温室外消毒区的水汽。她把资料放上桌,见黎诺迟迟没翻页,顺着屏幕看过去,脚步跟着停下。
“居然是他?”
基金申请采用脱敏审核。
在医疗团队完成病情、收入与资产核验之前,管理端只能看见编号。直到进入最终复核,申请人身份才会对黎诺开放。
也就是说,沈逸风能出现在这里,已经通过了前面三轮筛选。
黎诺点开他的精神力检测报告。
【精神力等级:A级。】
【当前状态:中度不稳定。】
【精神污染指数:47.3%。】
【近三个月波动幅度:持续扩大。】
几条红色曲线压在正常阈值之上,最高的一次几乎碰到重度风险线。报告末页附着中央星第三精神力门诊的诊断意见,建议立即接受长期安抚治疗,避免精神海出现永久性损伤。
苏漫漫俯身看完数据,发梢擦过肩头,带起一点清淡的冷杉香。
“他家里条件不算差吧?怎么会通过支付能力审核?”
“沈家冻结了他的个人信托。”黎诺点开财务核验,“他从军校毕业后没有进入家族企业,婚约解除又主动放弃了沈家给的几处资产。目前能动用的资金,不够承担长期治疗。”
退婚不是一句话。
沈逸风与纪家的利益牵连很深,双方早已谈妥多项商业合作。婚约解除后,沈家需要支付违约成本,他本人也承受了家族内部的全部压力。
过去数月,他没有公开卖惨,更没借揭露纪婉柔换取好处。
只是那份精神力报告不会撒谎。
苏漫漫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电子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他以前虽然没直接对你动手,可纪婉柔针对你的时候,他确实旁观过。”
这才是问题所在。
纪家将黎诺送往废土星时,沈逸风还是纪婉柔的未婚夫。他没有参与伪造证据,却也从未认真查证过所谓的流放罪名。
后来发现真相,他选择退婚,公开与纪婉柔划清界限。
做得不算早。
至少最后没有继续踩过底线。
黎诺翻到申请表最后一栏。
那是申请人自行填写的补充说明。大多数人会详细描述病情,或者解释自己为什么急需花茶。沈逸风只写了一小段。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申请这个基金。】
【但我的精神力状况确实需要帮助。】
【如果被拒绝,我完全理解。】
字不多,也没有提他曾经在直播间得到过安抚,更没有把退婚当成向黎诺索取回报的筹码。
控制台旁的营养液循环泵轻轻震动。
透明管道里,浅绿色液体缓慢流过。隔离玻璃之后,大片银叶草在恒温气流中舒展叶片,微光映在黎诺的侧脸上。
苏漫漫看了她一会儿。
“你准备怎么办?”
黎诺没有立刻回答。
基金首批名额只有一百个。
每一份花茶,都意味着另一个人可能需要多等一轮。私人好恶不能成为浪费名额的理由,同样也不能让一个符合标准的人插队。
她把沈逸风的病例与同组申请者重新对比。
污染指数四十七点三。
常规药物耐受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一年内有两次精神力失控记录,最近一次发生在二十三天前。虽然没有伤人,却造成训练室防护设备损坏。
按照病情排序,他位于首批名单的第八十六名。
名次由系统计算,没有人为调整的痕迹。
“他的材料有问题吗?”黎诺问。
“医疗数据库认证通过,资产核验也是真的。”苏漫漫将审核签名放大,“三组人员交叉审查,不知道申请人是他。”
“那就按规则。”
黎诺在审批栏点下通过。
绿色认证纹从屏幕底端铺开,基金管理系统自动生成治疗编号。首份银叶花茶将在七日内从废土星发出,由中央医院负责用药监测。
苏漫漫眉梢动了动,似乎早已猜到这个结果。
可黎诺没有马上关闭页面。
她在附加说明里输入一行字。
【与纪家的过去无关。这个基金面向所有符合条件的患者。】
确认。
审批结果被送入基金数据库。
这句话不是原谅,更不是安慰。
沈逸风曾经的旁观,不会因为一份花茶被抹去。黎诺也不需要假装那些事从未发生。
但基金既然公开运行,就该遵守它制定的标准。
一个人的病情是否应该得到救助,只由医疗数据和支付能力决定。若她因为旧怨把沈逸风从名单里拿掉,这套规则从建立的第一天起便失去了意义。
苏漫漫看着那条附加说明,靠进椅背。布料与椅面摩擦,发出一声细响。
“你这个人……”
她像是想笑,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伸手拿走沈逸风的审核档案,归入首批通过名单。
“换成我,至少得晾他两天。”
“审核时限是二十四小时。”黎诺将下一份申请调上屏幕,“超时会影响配送批次。”
苏漫漫这次真笑出了声。
“行,你最讲规则。”
剩余申请继续复核。
有两份诊断报告存在异常,被退回医疗机构重新认证。另有一名申请者隐瞒名下资产,系统取消了他的困难补助资格,却保留了普通购买通道。
晚上九点,首批一百人名单正式锁定。
中央医院依次发送通知,物流系统同步生成匿名配送编号。任何人都无法从公开信息中查到获助者身份。
中央星的一间公寓内,沈逸风刚结束精神力稳定训练。
墙边的检测设备仍亮着警告红光,过载后的金属接口散出淡淡焦味。他用冷水冲过手腕,水珠沿着小臂滑进袖口,凉意却压不住精神海深处一阵阵钝痛。
终端震动时,他以为又是医院催缴费用。
点开消息,绿色的基金标识先映入眼底。
【您的治疗申请已通过。】
沈逸风站在洗手台前,许久没有移动。
水龙头没有关紧,冰凉水滴一颗颗落进白色池壁,细碎声响撞在狭窄空间里。
他往下滑,看见了那条附加说明。
与纪家的过去无关。
基金面向所有符合条件的患者。
没有谅解,也没有责备。
黎诺只是把他当作一名患者,放在所有申请人共同遵守的规则里审视。
这份平静比任何讽刺都更让他无处躲藏。
沈逸风关掉水龙头,掌心撑在台面上。冰冷石材硌着骨节,镜中那张脸疲惫得近乎陌生。
几分钟后,他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
编辑框亮起,又被删除。
道歉显得廉价,感谢也可能给基金带来不必要的猜测。他最终找到救助基金的公开介绍页面,按下转发。
没有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