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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分镜被合上时,马小旦还在笑。

“你刚才太吓人了。”

制片团队离开后,她抱着靠枕靠在沙发上,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那个编剧后来连喝茶都小心翼翼,生怕杯子拿错。”

陆靳晏将门关好,弯腰把玄关处被踩歪的地垫摆正。

“他需要记住错误。”

“你一次指出十处,他今晚可能梦见b超探头。”

“记住就行。”

马小旦看着他,觉得这人简直无可救药。

她本来还想继续调侃,目光却落到阳台那边。

落地窗没有关严。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窗帘吹得向内鼓起。陆靳晏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掌搭在栏杆上,肩背绷得笔直。

刚才还冷静指出医疗错误的男人,此刻像被什么东西钉在那里。

马小旦慢慢起身。

“陆靳晏?”

他没有回头。

她扶着沙发边缘走过去,肚子太大,没法从背后完整抱住他,只能侧过身,将手臂绕到他腰侧。

男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却没有立刻放松。

马小旦把脸贴在他背上。

风里有洗衣液和阳台绿植的气味,布料轻轻摩擦着她的脸颊。

“你刚才说分娩戏要亲自设计,”她轻声问,“是因为你妈妈的事吗?”

陆靳晏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没有动。

楼下传来一声车门关闭的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妈生我的时候,是羊水栓塞。”

马小旦的手臂收了一下。

“抢救无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那天的具体过程,家里没人愿意告诉我。所有人只说她生病了,没能挺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小时候摔碎玻璃留下的。马小旦曾经问过他,他只说不记得。

“我爸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进过产房。”

“连我满月宴,都是奶奶办的。”

马小旦贴在他背上的脸慢慢发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手往他腰侧挪了挪,尽量贴得更紧。

陆靳晏垂下眼。

“小时候我以为,所有孩子出生的时候,妈妈都会死。”

风吹过阳台,窗帘边缘拍在玻璃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轻响。

“后来学了医学,才知道那不是必然结果。可我知道得越多,越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也越清楚她本来可能被救回来。”

马小旦的指甲陷进他衣服里。

“你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

“可她还是死了。”

这句话落下,背影终于露出一条裂缝。

陆靳晏的肩膀微微垂了一点,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背着的重量太沉。

“所以我不能让影视剧把分娩拍成恐怖片。”他说,“也不能拍成偶像剧。”

“它应该被尊重。”

马小旦没有接话。

她绕到他身侧,肚子隔在两人中间,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直接抱住他。于是她只能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

“她在这里。”

陆靳晏的掌心贴上腹部。

孩子很快动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一下并不重,却清楚得让两个人都停住。

马小旦望着他:“我们的宝宝会平安出生。”

陆靳晏没有回答。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分娩要尊重流程吗?那现在也请你配合一下,先相信她。”

他看着她。

马小旦抬起下巴,努力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可眼圈已经红了。

“我知道你害怕。”

“我不怕。”

“你手都凉了。”

“外面风大。”

“你背也绷得像块板子。”

“站久了。”

“你连撒谎都不专业。”

陆靳晏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伸手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肚子硌在两人之间,姿势并不舒服。

马小旦的鼻尖撞上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男人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一只护住她的肩,另一只托住她的后腰,像不管姿势多别扭,都要把她抱稳。

“会害怕。”他承认。

她的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腰。

“但我更怕失去你。”

这句话让马小旦胸口一疼。

她没有立即安慰他,只把脸贴在他胸前。那里传来沉重而清晰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在证明他还好好站在这里。

“你不会失去我。”

“别保证。”

“那我不保证。”

她抬起头,鼻尖还红着。

“我只告诉你,我会听你的话。”

“你什么时候听过?”

“该听的时候会听。”

“比如?”

“比如体操。”

陆靳晏看她。

马小旦立刻补充:“虽然我做得很狼狈,但我一直坚持了。”

“我知道。”

“每天都做。”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胎位没转,就否定我的努力。”

“我没有。”

“你刚才那个样子,就像我马上要被送进手术室了。”

陆靳晏的手停在她后腰。

“对不起。”

马小旦怔住。

他很少说这三个字。

尤其是在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时候。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头看自己。

“你不用道歉。”

“我让你担心了。”

“是你妈妈的事情让你担心,不是你让我担心。”

她拇指擦过他眼下那点疲惫的青色。

“陆靳晏,你可以害怕。你也可以不那么像一个什么都能解决的医生。”

男人的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在你面前,我不想害怕。”

“那你更应该害怕。”

“为什么?”

“因为你害怕的时候,我才能知道该怎么抱你。”

陆靳晏看着她,眼里的克制一点点松开。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马小旦。”

“嗯?”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进去。”

“我知道。”

“你醒着的时候,我会在你旁边。”

“我知道。”

“孩子出生后,我先看你。”

她眼睛一酸。

“不是先看孩子吗?”

“先看你。”

“她会生气的。”

“她还不会说话。”

“那等她会说话了,一定会投诉你。”

“我接受。”

马小旦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可笑意刚浮上来,眼泪便顺着眼角落下。

陆靳晏抬手替她擦掉。

“别哭。”

“这是高兴。”

“高兴也会哭?”

“孕妇情绪复杂。”

“又开始给自己找医学依据。”

“我跟你学的。”

他看着她,终于弯了下唇角。

当天晚上,陆靳晏破天荒主动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尘封的相册。

相册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白。里面的照片大多泛着旧色,纸张边缘也有些卷曲。

马小旦坐在他身边。

两人的膝盖挨在一起,桌面上的台灯落下一片温暖的光。

陆靳晏一页页翻过去。

童年照片。

小学毕业照。

他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人群里,脸上没有笑。

又翻过几页。

一张照片露了出来。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窗边,穿着浅色长裙,腹部高高隆起。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笑容温柔得像春天刚刚化开的风。

马小旦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这是你妈妈?”

“嗯。”

“她怀孕的时候,肚子好大。”

“那时候已经快生了。”

陆靳晏的指腹落在照片上,隔着旧纸轻轻碰了碰女人的笑脸。

“她很喜欢拍照。”

“她一定很温柔。”

“她脾气不好。”

马小旦诧异地转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爸说,她怀孕的时候每天都要吃酸果。家里没有,他跑了很远去买。买回来不够酸,她把盘子都摔了。”

马小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

“那她和我很像。”

“你不会摔盘子。”

“我会把你赶出厨房。”

“区别不大。”

她靠在他肩头,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漂亮,手掌护着腹部,像是在护住一个即将来到世上的孩子。

马小旦眼眶慢慢红了。

“她一定希望你幸福。”

陆靳晏没有说话。

“真的。”她轻声道,“如果她知道你现在成了这么厉害的医生,有了自己的家庭,还有一个马上出生的女儿,她一定会很高兴。”

男人握住她的手。

指尖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