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点开那条评论时，指尖刚碰上屏幕，心口便先跳了一下。
“急诊室的路人甲”注册时间只有三天。
头像是一片纯黑。
关注列表里，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动态，没有书架记录，没有点赞，没有任何像正常读者那样四处乱逛的痕迹。
干净得像个刚出生就直奔她而来的小号。
评论很长。
第一段写的是第四章急诊分诊流程。
“第四章中，伤者因胸部外伤、呼吸困难、伤侧呼吸音减弱入急诊，优先考虑创伤性气胸。此时应先建立静脉通路、监测生命体征，必要时行胸腔闭式引流，不应直接安排开胸。开胸探查有严格指征，急诊分诊阶段这样处理不符合流程。”
马小旦：“……”
她盯着“胸腔闭式引流”几个字，感觉后颈那块皮肤慢慢绷紧了。
这不是普通读者能写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评论第二段紧跟着出现。
“第五章情感描写比上一本更克制，反而更有力量。尤其是女主在抢救结束后，看见男主手背上压出的红痕，没有立刻煽情，这个留白处理得很好。”
马小旦：“……”
先纠错。
再夸奖。
最后还要精准点评她的写作手法。
这套结构，怎么这么眼熟？！
她把手机举远一点，又拿近一点，把那条评论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每读一遍，胃里那点刚吃完午饭的暖意就往下沉一层。
这位“路人甲”的用词极其克制。
不说“太好看了”。
也不说“作者牛”。
他会说“流程有瑕疵”“人物情绪收束得当”“逻辑支撑充分”。
这根本不是追文。
这像医院里开病例讨论会！
而她认识的人里，唯一能在纠正医疗流程之后，还能用“克制”夸她文笔的……
马小旦从沙发上站起来。
膝盖碰到茶几边缘，她疼得吸了口凉气，却顾不上揉。
客厅另一头，陆靳晏正坐在餐桌旁整理病历。
他下午原本有门诊，临时回来拿一份材料。男人低着头，钢笔划过纸面，背影沉静，衬衫领口扣到最上方，严谨得像一张移动的人体解剖图。
手机屏幕亮在马小旦掌心。
她盯着陆靳晏。
陆靳晏没抬头。
马小旦盯得更凶。
几秒后，陆靳晏像察觉到什么，抬起脸。
两人的视线隔着客厅撞在一起。
马小旦慢慢走过去。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靳晏看着她，眉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
“怎么了？”
马小旦没回答。
她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屏幕亮得刺眼。
那条长评就停在最上面。
“这是你吧？”
陆靳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一秒。
两秒。
他神色没有变化，连拿笔的手都很稳。
“你有什么证据？”
马小旦气笑了。
还装！
居然还装？！
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肚子抵着桌沿，只能又往后挪了挪。手机被她放在桌面中央，指着那条评论，一句句控诉。
“注册三天，只关注我一个人。”
“第四章的错误，你连胸腔闭式引流都写出来了。”
“第五章你还点评我的文笔！”
她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拔高。
“全网只有你一个人，能在纠正急诊流程错误的同时，用‘克制’这个词夸我的文笔！”
餐桌上那支钢笔停住。
陆靳晏看着她，眼睫压下来。
马小旦抱着手臂，盯死他。
“说话啊，陆主任。”
窗外有风刮过。
晾在阳台上的衣服碰到玻璃门，发出轻轻一响。
陆靳晏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马小旦的表情从胜券在握，逐渐变成“你再不承认我就把你手机砸了”。
最后，男人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我改措辞。”
马小旦：“？”
她没反应过来。
陆靳晏已经把病历合上，语气十分认真：“以后不说克制。”
“你承认了？！”
“我没说。”
“你都说以后了！”马小旦拍桌而起，肚子被震得微微发紧，她赶紧扶住桌面，气势却半点没减，“陆靳晏！你背着我注册小号看文？！”
“不是背着。”
“那是什么？”
“公开阅读。”
“你用马甲评论，叫什么公开阅读？！”
陆靳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马小旦盯着他的喉结。
那人喝水都能喝得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仿佛眼下被抓到偷窥女朋友新书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第四章的医学错误确实需要改。”
“我已经改了！”
“第五章写得也确实不错。”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
马小旦被他这副样子气得胸口发闷，偏偏又找不到新的证据。
她伸手抢过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陆靳晏抬手想拦。
“不给看！”
“手机里有病人资料。”
这句话让马小旦动作一顿。
她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去碰涉及病人隐私的东西。手指停在半空，最后只能愤愤地缩回来。
“你就是吃准了我不会看。”
“不是。”
“那你把登录记录给我看！”
“账号不在这台手机上。”
马小旦眼睛眯起来。
“你还有专门看小说的设备？”
陆靳晏：“……”
这次轮到他卡住了。
马小旦盯着他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心里的警报拉得更响。
专门设备？
还有账号？
这个人到底背着她干了多少事？！
“陆靳晏。”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压低，“你不会不止一个号吧？”
陆靳晏拿起病历，站起来。
“我要去医院了。”
“你站住！”
马小旦跟着起身。
男人走到玄关换鞋，她就扶着墙跟到玄关。陆靳晏怕她动作太急，一只手托住她手肘，另一只手还在系鞋带。
这副熟练照顾她的样子，让马小旦更气了。
“别想跑！”
“我没有跑。”
“那你把话说清楚。”
陆靳晏系好鞋带，站直身。
他的身高压下来，玄关那盏灯落在他肩上，将影子罩到她脚边。
马小旦仰着脸，气鼓鼓地等答案。
陆靳晏看了她半晌，伸手替她把滑到肩头的外套拉好。
“晚上回来再说。”
“你又拖！”
“现在迟到。”
“你迟到就迟到，我今天必须知道你到底注册了几个号！”
陆靳晏的手停在门把上。
马小旦盯着他的侧脸，突然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那不是一个能轻松回答的问题。
门开了一条缝。
陆靳晏回头，像是想说什么。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马小旦低头。
“急诊室的路人甲”又回复了她。
“已修改措辞。第五章很好，继续保持。”
她缓缓抬起头。
门口的陆靳晏，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