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捏着手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奶奶七十大寿?”
“对啊。”大姨在电话那边说,“你妈没跟你说?你奶奶这次说了,全家都要到。你现在也有对象了,总不能藏着掖着吧。”
马小旦听出她话里的刺。
她没有立刻接。
上次茶楼相亲闹得那么难看,大姨嘴上没再提,心里绝对没过去。
现在突然让她带陆靳晏去寿宴,听起来像给台阶,细想又像摆局。
偏偏奶奶七十大寿是真的大事。
马家三代人都要到。
她不可能因为怕大姨找茬就不去。
“大姨,我知道了。”马小旦稳住声音,“我跟我妈确认一下时间。”
“还确认什么呀,下周六中午,县城鸿运酒楼。记得把人带来,让大家也看看。你奶奶都念叨好几回了。”
大姨笑了笑,又补一句:“你现在情况特殊,亲戚们关心也是应该的。”
马小旦手指一紧。
情况特殊。
这四个字从大姨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没有在电话里吵,只说:“好,我知道了。”
挂断后,她站在医院走廊里,好一会儿没动。
陆靳晏问:“寿宴?”
“嗯。”马小旦把手机塞进包里,表情复杂,“我奶奶七十大寿。大姨让我带你去。”
陆靳晏没有意外,“去。”
“你都不问问里面有没有坑?”
“有也去。”
马小旦抬头看他,“陆主任,你知道马家亲戚局的含金量吗?上次茶楼只是大姨单人副本,这次是全家三代大型团战。”
陆靳晏看着她,“你之前给我讲过。”
“讲过不等于体验过。”马小旦掰着手指,“我大姨爱面子,二爱挑刺,三叔喝多了话特别密,还有我那个堂哥,之前借我爸钱拖了两年才还,见了要绕道走。”
陆靳晏点头,“记得。”
马小旦一愣,“你真记得?”
“嗯。”
她心里那点烦躁被他一句话压下去些许。
可很快,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十八周多,快五个月了。
之前宽松衣服还能遮一遮,现在肚子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弧度。
普通人不一定一眼看出怀孕,但亲戚这种生物,有时候比超声探头还敏锐。
她皱着眉,小声说:“我怕大姨找茬。”
“我应对得来。”
“你是应对得来。”马小旦叹气,“但寿宴是我奶奶的,不是战场。我不想把她老人家的生日弄得鸡飞狗跳。”
陆靳晏看着她,“我们不主动挑事。”
“那别人挑呢?”
“就事论事。”
他说得太平静,马小旦反而更慌。
陆靳晏的就事论事,有时候比吵架杀伤力还大。
王科长上次就是在他的就事论事里,从相亲对象变成了道歉机器。
马小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我肚子快五个月了,穿什么都遮不太住了。”
这句话落下后,她自己先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公开。
只是想和真正站到亲戚面前承认未婚先孕,中间隔着很大一段心理距离。
在熟人社会里,怀孕从来不只是怀孕。
它会被问结婚日期,被问彩礼,被问婚房,被问男方父母。
更会被某些人用一种“我早就看出来你不稳重”的眼神打量。
马小旦以前最怕这种眼神。
怕别人觉得她不体面,怕父母被议论,怕自己成了饭桌上的谈资。
陆靳晏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点,有风吹进来,带着医院外面桂花树的淡香。
他低头看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那就不遮了。”
马小旦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他。
陆靳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冲动,也没有半点赌气。
像这不是一句临时安慰,而是他早就想好的答案。
不遮了。
这三个字直接把马小旦心里那层遮遮掩掩的布扯开。
她嘴唇动了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全家都会知道我未婚先孕。”
“他们早晚会知道。”
“他们也会知道你是孩子爸爸。”
“本来就是。”
马小旦被噎住。
陆靳晏永远有这种能力。
她心里翻江倒海,他一句事实就能把所有复杂情绪钉在原地。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
孩子刚刚通过大排畸,健康得让她哭了一场。
它不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可是让它暴露在亲戚们的目光下,马小旦还是怕。
她声音低下来,“我不是嫌它丢人。”
陆靳晏看着她,“我知道。”
“我就是……”她停了停,“我怕别人说我爸妈。说他们没教好我,说我不结婚先怀孕,说我一个写小说的本来就不正经。”
这些话她不用听都能想象。
大姨也许不会当场说得很难听,但亲戚之间的眼神和话缝,往往比明着骂更扎人。
陆靳晏沉默片刻。
“如果有人说,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父母的错。”
马小旦鼻子发酸,立刻偏过头。
“道理我都懂。”
“我陪你去。”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不急不缓。
“不是让你一个人解释,也不是让你一个人挨看。该承担的,我在。”
马小旦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直觉得公开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是她要独自站在那群亲戚面前,被人从头到脚评价。
可陆靳晏一句“我在”,让那幅画面变了。
她不是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妈发来消息:“你大姨给你打电话了?别慌,回头咱们商量。寿宴该去,妈在呢。”
马小旦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热。
她把手机递给陆靳晏看。
陆靳晏看完,只说:“先做完今天检查,其他回去说。”
马小旦点点头。
可她接下来的常规检查做得有些心不在焉。
抽血时,她想着寿宴。
量血压时,她想着大姨。
拿报告时,她想着那件再也遮不住肚子的裙子。
等走出医院,阳光落在台阶上,她停了一下。
陆靳晏站在她身侧。
马小旦深吸一口气,“我感觉这不像喜宴。”
“寿宴。”陆靳晏纠正。
“重点是宴吗?”她瞪他,“我觉得像鸿门宴。”
陆靳晏把车门打开。
“那也去。”
马小旦坐进车里,手搭在肚子上,心跳一点点加快。
不遮了,就意味着全家都会知道她未婚先孕的事实。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