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坐上公交后,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两个字。
继母。
难怪。
难怪那个女人看陆靳晏的眼神里有熟悉,却没有亲近。
难怪她明明打着“你爸让我来接你”的名义,语气里却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也难怪陆靳晏面对她时,会是那种彻底拉开的距离。
公交车晃了一下,马小旦扶住座椅靠背,另一只手按着包里的产检报告。
她以前和陆靳晏在一起那两个月,几乎没听他提过家里。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性格冷,不爱聊私事。
陆靳晏这个人,连喜欢喝什么都能说得像医学结论,不提家庭也不奇怪。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不爱说。
是不能说,或者不想说。
父母离异?
母亲去世?
父亲再婚?
继母来县城找他,开口就是前途、竞选、安排,没有一句问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马小旦越想越闷。
她之前总觉得陆靳晏高高在上。
京华附院的副主任医师,全国杰出青年专家,年纪轻轻就被红头文件请来县医院,站在哪里都像自带光环。
她甚至因为这种差距,偷偷想过逃。
可今天她才发现,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拥有的人,也有他不愿意提的地方。
公交车窗外掠过熟悉的街道。
菜市场门口有人推着三轮车卖橘子,小店门口的老板娘正坐着择菜,电动车从车边擦过去,车铃响个不停。
这是马小旦熟悉的生活。
琐碎,吵闹,没什么体面。
陆靳晏却从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走下来,站在她的出租屋门口,站在县医院诊室里,站在相亲包间门边。
他为什么非要来?
这个问题比以前更重了。
回到出租屋后,马小旦先给陆靳晏发了条消息。
马小旦:到家了。
陆靳晏回得很快。
陆靳晏:嗯。晚饭清淡一点,别吃外卖。
马小旦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点复杂情绪立刻被气笑了一半。
她刚才还在忧郁他的家庭问题。
他倒好。
三句话不离医嘱。
她回:知道了,陆主任。
发完又觉得“陆主任”三个字有点别扭。
像故意拉开距离。
陆靳晏那边停了几秒,回了一句。
陆靳晏:晚上早点睡。
马小旦盯着屏幕。
她想问那个人的事。
想问他妈妈呢,想问他爸为什么让继母来,想问他到底要不要回京市。
可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不说,她不问。
这是成年人的边界。
也是她现在唯一能给他的体面。
晚饭她给自己煮了粥,配了点青菜。
吃的时候没滋没味。
她总想起走廊里那个女人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精致又克制的审视,比大姨的吵闹更让人不舒服。
大姨的恶意是明面上的,难听,但粗糙。
那个女人不一样。
她连一句重话都没对马小旦说,却让马小旦清楚感觉到,她和陆靳晏之间隔着很多东西。
家庭,阶层,前途,还有那些她现在想都不敢想的关系网。
马小旦放下勺子,叹了口气。
“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
“想也没用。”
她收拾好碗筷,打开电脑。
今天她本来不想更新,可文档打开后,手指还是不自觉放到了键盘上。
小说里的男主,原本是一个标准禁欲医生。
高冷,强势,专业,家境优越。
读者喜欢这种完美人设。
可马小旦今晚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完美没意思。
真实的人不会永远站在光里。
陆靳晏会冷脸,会管人,会阴阳怪气,会用医嘱限制她玩手机。
他也会在继母出现时,把所有情绪压进一句“我在工作”里。
马小旦删掉原本那段“男主出身医学世家,父母恩爱”的设定。
重新写。
男主年少时习惯了安静。
家里有很多房间,却很少有人真正问他想要什么。
他被要求优秀,被要求稳妥,被要求走在一条旁人铺好的路上。后来他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天才医生,却仍旧不喜欢回家。
写到这里,马小旦停住。
她怕自己写得太明显。
又怕写得不够。
她想起陆靳晏今天转身挡住继母视线的动作,胸口慢慢软下来。
于是她继续敲字。
他不是没有软肋。
只是没人见过。
女主第一次看见时,才知道那个总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人,也曾独自走过很长一段路。
这段写完,马小旦靠在椅背上发呆。
她忽然不那么怕陆靳晏完美了。
因为他好像也会疼。
也会孤独。
也有复杂到无法轻易说出口的家庭。
这种不完美,让他从那个遥远的京华专家,变成了一个她伸手好像能碰到的人。
晚上十点半,手机响了一下。
陆靳晏:睡了吗?
马小旦看了眼电脑,又看了眼时间。
这次她没撒谎。
马小旦:准备睡。
陆靳晏:嗯。
马小旦盯着那个“嗯”,莫名笑了一下。
她保存文档,关电脑,上床。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买菜。
本来只是想买点青菜和鸡蛋,刚走到卖豆腐的摊位旁,就听见两个大妈在聊天。
“你听说没有?县医院那个年轻的陆主任,昨天被他家里人来闹了。”
“真的假的?我就说嘛,那么厉害的医生怎么会来咱们这小县城。”
“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