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把两张帖子摆在桌上时,谢停云正替她挑汤里的葱花。
他挑得很慢,一根一根,像是在等她先选一个人。
左边那张,是谢令则送来的南方旧肺损医案。右边那张,是邵绮年递来的听雨楼邀帖。
荀照野看了看帖子,又看了看他。
“殿下,”她问,“你觉得我该先看大夫,还是先见情敌?”
谢停云夹葱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神色平静得仿佛她问的是今日喝粥还是吃面。
“你可以都看。”
“倒是大方。”
“我只是觉得,”他把最后一根葱放到旁边的小碟里,语气淡淡的,“若我说不许,你也不会听。”
“这话说得很有自知之明。”
“你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谢停云没有接话,只把那碟葱推远了一些。
荀照野懒得拆穿,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
粥里没有她不喜欢的莲子,反倒放了几片切得极细的嫩姜。那是许观复新开的方子,说她体寒,早上吃一点能暖胃。
荀照野低头看了看碗,又看向谢停云。
“许医师说过,姜要少放。”
“我知道。”
“那你还放这么多?”
“你今日要出门。”
“所以?”
“所以不能冷着。”
他回答得毫不迟疑。
荀照野笑了一声:“殿下,你现在越来越像我父亲了。”
谢停云的眉眼微微一沉。
“我不喜欢这个比喻。”
“为什么?”
“韦公子管你,是因为他是你父亲。”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碗沿,“我管你,是因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荀照野等了半天。
他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因为你答应过我,会按规矩调养。”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
“昨日。”
“昨日我答应的是共同修改规矩,没答应把你写进我母亲的位置。”
谢停云望着她,神情竟显出几分无辜。
“我没有要做荀家家主。”
“那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声音很轻。
“正君。”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荀照野本来还想继续逗他,话到了嘴边,却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停了停。
他看起来确实很正经。
可他的手指已经把茶盏捏得泛白,连耳根都染上了一点不明显的红。
小狼狗装小奶狗,装得还挺像。
荀照野故意低下头喝粥:“等你真成了我的正君,再来管我。”
谢停云没说话。
可她看见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短得几乎抓不住,像是已经提前把这句话记进了账里。
吃过饭,荀照野才拿起那份医案。
谢令则送来的东西果然不是敷衍。
纸页边缘有些旧,却保存得很好。第一页是越州医者何从简所记,写的是一名幼年坠水、成年后久咳胸闷的女子。
那女子的症状与她有几分相似。
她没有一味靠猛药压住咳嗽,而是迁居温暖湿润的地方,戒酒,减少骑马和长途奔波,配合药浴、针灸和缓慢的吐纳。头一年仍旧反复,第二年才渐渐能走远路,第三年开始,咳血的次数明显减少。
末尾还有一句批注。
“旧损不可急治,宜缓养。三年可见转机,十年方知根基。”
荀照野看了很久。
“三年可见转机。”她喃喃道,“至少比‘活不过三年’听起来体面。”
谢停云坐在她对面,神情不动,手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保证。”
“我知道。”
“医案里的女子与您的症状并不完全相同。”
“我也知道。”
“南地湿热,未必适合你。”
“殿下。”
荀照野抬起头:“你若不想让我去,可以直说,不必把所有可能性都先替我否定一遍。”
他顿了一下。
那一刻,他脸上的平静裂开了一点。
“我没有不想让你去。”
“那你是什么?”
“我只是……”
谢停云垂下眼,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措辞。
“我不喜欢你为了一个尚未确定的结果,冒险走那么远。”
这话听起来很像担心。
可荀照野知道,他真正不喜欢的,或许不是南地危险,而是那份医案来自谢令则。
她将医案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显然是谢令则亲自添上的。
“若荀大娘子愿意,可由皇室医署安排南行医者,沿途记录脉案,不必仓促决定。”
荀照野挑了挑眉。
“你三哥这话写得很周全。”
“他一向周全。”
“你不喜欢?”
“没有。”
“你刚才把茶盏捏得快裂了。”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很快松开,神情恢复如常。
“是茶太烫。”
荀照野看向已经凉了半天的茶。
“那你手还挺能忍。”
他不说话了。
荀照野把医案收好,起身时,阮直正好从外面进来。
“马车备好了。”她说,“许医师让你带两只暖炉,路上不能吹风。”
“听见了吗?”谢停云问。
阮直看了他一眼:“听见了。”
“我问她。”
“她也听见了。”
“……”
荀照野忍着笑,披上外衣。
谢停云没有跟她上车,只送到荀府门口。可他替她拢斗篷时,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许多次。
他的手指碰到她颈侧,停了片刻。
“听雨楼里不要喝酒。”
“我知道。”
“茶也不要喝凉的。”
“知道。”
“若邵绮年说了让你不舒服的话——”
“我会骂她。”
谢停云抬眼。
“不要骂得太重。”
“你还护着她?”
“我护的是你。”他语气平淡,“骂人会动气。”
这人如今连吃醋都吃得很有条理。
荀照野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殿下,你是不是很想跟我一起去?”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僵。
“听雨楼的帖子只邀你。”
“所以你不去?”
“我可以在楼下等。”
“你这叫不去?”
“我不进门。”
“那你准备坐在哪里?”
“楼下。”
“楼下有椅子吗?”
“有。”
“你什么时候问的?”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听雨楼掌柜是旧识。”
“旧识到连椅子都替你准备好了?”
“我只是问了一句。”
荀照野看着他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忽然觉得,他大概已经把听雨楼从一楼到三楼所有能坐人的位置都问过了。
他却只把这些事说成一句“问了一句”。
“殿下,”她说,“你这样很像跟踪。”
“我没有跟踪。”
“那你在楼下等我算什么?”
“等未婚妻。”
“你未婚妻去见别的女人,你还挺坦然。”
谢停云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我不坦然。”
他说得太直接,反倒让荀照野一时接不上话。
他替她把斗篷系好,低声道:“我只是不会因为不坦然,就拦着你。”
这句话比那些酸溜溜的试探都更有分量。
荀照野看着他,心里那点故意逗他的坏心思忽然软了下来。
“放心。”她说,“我只是去听她说话,不是去把你换掉。”
谢停云的眉眼这才松了一点。
“那便好。”
“你这么容易满足?”
“我不容易满足。”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只是你肯说,我便先信。”
说完,他退开半步,让出上车的位置。
荀照野坐进马车,掀开帘子时,他还站在原处。
冷梅香被风吹散了一点,落在潮湿的石阶上。
她忽然有些不舍得放下帘子。
可谢停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回头,正抬眼望着她。
他没有挽留,只朝她点了点头。
那一刻,荀照野甚至觉得自己若是再多看一会儿,他就会露出一点真正舍不得的样子。
可他忍住了。
这便是谢停云最让人心软的地方。
他明明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偏偏每次到了真正该放手的时候,又装得比谁都体面。
听雨楼今日没有下雨。
楼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雨字招牌倒被阳光照得很亮。
荀照野下车时,门口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
“荀大娘子,邵姑娘已经在二楼等着了。西窗风大,掌柜特意换了东间。”
她脚步一顿。
“她什么时候来的?”
“约莫一刻钟前。”
“她知道我怕风?”
小二笑得自然:“是掌柜吩咐的。”
荀照野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她没有拆穿,抬脚上了楼。
二楼的雅间门半掩着。
邵绮年坐在窗边,穿一身浅青色的春衫,袖口绣着细细的金线。她的头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眼睛却生得很亮。
她从前便是这样。
不需要太多装饰,也能让人觉得她温柔、漂亮、值得被人放在心上。
难怪原书里的几个男人,一个个都被她吊得心甘情愿。
荀照野进去时,她起身相迎。
“荀姐姐。”
她这一声叫得亲热,好像她们已经熟悉了许多年。
“邵姑娘。”荀照野坐下,“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替荀照野倒了一盏茶。
茶色清亮,香气温和,没有酒,也没有太浓的花香。
“听说姐姐刚纳吉。”她说,“我还没来得及送礼。”
“所以你把我叫来,是准备补礼?”
“若只是送礼,何必约在这里。”
“那便直说。”
邵绮年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绕。
“我想与荀家做一笔生意。”
“果然。”
她笑了笑:“姐姐早就猜到了?”
“你约我在听雨楼,而不是邵家商铺,说明这笔生意不能让你母亲知道。你带来的茶叶不是邵家的货,说明你还想谈别的。至于你给我倒茶……”
荀照野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你想让我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
邵绮年的笑意停了一瞬。
很快,她又笑起来。
“姐姐比传闻里聪明。”
“传闻还说我活不过三年。”
“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那你问什么?”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荀照野身上。
“六殿下真的愿意嫁给你吗?”
荀照野端起茶盏,没有喝。
“帖子都下到荀家了,你说呢?”
“赐婚是一回事,他自己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
“你很关心他的意愿?”
“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不容易相信别人。”
“那你一定很了解他。”
邵绮年没有接话。
她看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以前在慈恩寺,所有人都避着他。”她说,“那时候他还住在冷宫,衣服旧,手上也总是带着伤。有人故意撞翻了他的香炉,我替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谢谢?”
“他没有说。”
“那你在等什么?”
邵绮年垂下眼,声音仍旧温柔。
“我没等什么。只是后来,他曾经送过我一盒桂花糕。”
“所以你认为他喜欢你?”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现在说这些,就是想让我这么想。”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姐姐似乎很在意。”
“我当然在意。”荀照野坦然承认,“那是我的未婚夫。”
“可是他从前——”
“从前是从前。”
荀照野放下茶盏,正视她。
“我不认识从前的谢停云,也不打算替他过去的每一次心动负责。你若想问他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你,可以直接去问他。你若只是想让我替你确认自己仍有机会,那我帮不了你。”
邵绮年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难堪,而是某种精心维持的温柔被人揭开了一角。
她很快又恢复了笑意。
“姐姐说话真直接。”
“我病得久,没空绕弯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青玉香牌,雕成梅花形状,颜色清透,边角被磨得很圆。
“这是南地的药香。”她说,“对胸闷和畏寒有些好处。若姐姐愿意,我们邵家可以替你找南方的药商。那里气候温暖,药材也比雍京齐全。”
荀照野看了一眼那枚香牌。
上面刻着一枝冷梅。
谢停云身上的香,也是冷梅。
这东西未必有什么特殊,可偏偏放在邵绮年手里,就显得格外有意。
她没有接。
“你是来谈生意,还是来谈旧情?”
“两者并不冲突。”
“那你胃口还挺大。”
邵绮年笑得很轻:“荀姐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牵线。至于六殿下……”
她顿了顿。
“我也可以替你问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放下过去。”
“你替我问?”
“总比姐姐自己问更容易。”
“为什么?”
“因为他曾经信过我。”
荀照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你说得对。”
邵绮年眼睛亮了一点。
荀照野接着道:“所以他如今不信你,也是有原因的。”
她的笑容彻底淡了。
屋外风声穿过廊道,吹得窗纸轻轻一颤。
荀照野没有再绕。
“邵绮年,你今日约我,不只是想和荀家做生意。你想知道谢停云有没有真的选我,也想知道我还能不能被你拉去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姐姐误会了。”
“那你不必否认。”
荀照野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放松下来。
“你若真想做生意,可以把账册送到荀家。你若想见谢停云,可以递帖子。可你若想把我和他都当成备用的筹码,那就不必浪费茶叶。”
邵绮年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没有刚才那么温柔,反倒多了几分真实。
“姐姐知道吗?我从前一直觉得,能得到六殿下的人,必定是个很会算账的人。”
“我不太会算账。”
“那你凭什么留住他?”
“凭我想娶他。”
她一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他是皇子。”
“我知道。”
“他父亲死在冷宫,他自己没有母族,也没有多少权势。你娶他,得到的未必比付出的多。”
“那又怎么样?”
荀照野看着她。
“我喜欢他,又不是在买铺子。”
邵绮年的眼神变得复杂。
像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婚姻、门第和利益从一张桌子上全部掀开。
她低声道:“姐姐总有一天会后悔。”
“后悔也轮不到你提醒。”
“我只是想告诉你,六殿下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这句话我知道。”
“他看起来守礼,其实心里很深。”
“这句话我也知道。”
“他若真的想要一样东西,会想尽办法得到。”
荀照野忍不住笑了。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替他夸自己?”
邵绮年没有笑。
她望着荀照野,声音轻得像一句不经意的劝告。
“你最好问问他,若有一天我需要,他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站到我这边。”
这句话落下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踩在木阶上,一声一声。
荀照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停云推门进来。
他今日换了件深青色外袍,肩头沾着一点细碎的水汽,像是真的刚从外面赶来。
可听雨楼离荀府不远,他不需要赶得这样及时。
他的目光先落在荀照野身上,确认她没有咳,也没有脸色发白,才转向邵绮年。
“邵姑娘。”
邵绮年起身行礼。
“六殿下。”
谢停云还礼,动作无可挑剔。
他没有问她为何在这里,也没有问她对荀照野说了什么,只走到荀照野身边,将手里的披风递过来。
“外面起风了。”
荀照野接过披风:“你不是说在楼下等吗?”
“楼下风大。”
“所以你上来了?”
“嗯。”
“你这人说话越来越不算数。”
“我只说不进门,没说不上楼。”
荀照野看着他。
他神情自然得很,仿佛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偷换。
邵绮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六殿下对荀姐姐,果然很体贴。”
谢停云侧过脸看她,语气客气。
“她身体不好,应该的。”
“那若是从前呢?”
这话问得太快。
谢停云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荀照野看见他袖中的手收紧,又在下一刻松开。
“从前的事,邵姑娘若想知道,可以问我。”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
“但不要问她。”
荀照野转头看他。
他依旧一副守礼端方的模样,眼底却压着一点很深的冷意。
那不是怕她误会。
是他不想让她听见那些他自己不愿意提起的旧事。
荀照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停云明显一顿。
“邵姑娘刚才问了。”她说,“她问你从前是不是喜欢过她。”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自己来问我。”
“那你现在问了。”
“对。”
他沉默了许久。
邵绮年站在一旁,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谢停云却转过身,替荀照野把披风搭在肩上,先将带子系好,才低声道:“她曾经替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不是罪人。”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谢停云的声音很平,没有怨,也没有留恋。
“那时在寺里,很多人都知道我住过冷宫。她们避着我,也有人故意拿话羞辱我。她替我说了一句公道话,我记了很久。”
邵绮年脸色微白。
谢停云看向她。
“后来我送过她一盒桂花糕,是谢礼。”
“只是谢礼?”她问。
“只是。”
“可你后来——”
“后来是我自己误会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我把别人偶尔给的一点善意,当成了不会消失的东西。是我弄错了。”
荀照野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那一截细细的脉搏。
他今日表面平静,心里大约已经翻了很多遍旧账。
邵绮年看了他许久,忽然问:“那你现在呢?”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了荀照野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没有任何犹豫。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是偶尔对我好。”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扣住荀照野的手。
“她说要娶我。”
邵绮年的脸色彻底变了。
荀照野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这句话,却忽然不想拆他的台。
于是她把手往回收了收。
谢停云却没有松开。
荀照野抬眼看他:“殿下,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别人?”
“我没有。”
“那你还牵着我?”
“我怕你冷。”
“我手不冷。”
“我冷。”
他说得一本正经。
荀照野差点被他气笑。
邵绮年站在对面,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眸色终于沉了下去。
她没有再留下,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看着荀照野,轻声说:“荀姐姐,南地的药商,我仍然可以替你联系。”
“账册送到荀家。”
“那六殿下呢?”
“他不是生意。”
邵绮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走后,谢停云仍旧没有松手。
荀照野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人都走了。”
“我知道。”
“那你可以放开了。”
“再等一会儿。”
“殿下,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牵回荀府?”
“若你愿意,也可以。”
“我若不愿意呢?”
谢停云抬眼看她。
“那我松开。”
他说得规矩,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荀照野忽然觉得,他今日所有的克制,都像是提前计算过的。
他知道她不会在邵绮年面前甩开他,也知道她看见他吃醋后,心里不会真的生气。
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示弱,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只说一句“我冷”,就能让她无法继续责怪他。
“谢停云。”荀照野叫他。
“嗯。”
“你是不是让听雨楼把西窗堵了?”
“西窗漏风。”
“你是不是让掌柜撤了酒,又换了我的椅垫?”
“你身体不好。”
“你是不是提前让人把医案送到荀家,又让孟冬守在楼下?”
“孟冬是我的侍官。”
“他守在楼下做什么?”
谢停云终于有了片刻迟疑。
“以防万一。”
“防什么?”
“防你咳嗽。”
“我咳嗽了你就知道?”
“阮姑娘会告诉我。”
荀照野回头看向门外。
阮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廊下,闻言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告诉他。”
谢停云:“……”
荀照野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让阮直告诉他。
他是让听雨楼的人记录动静,再把消息递给孟冬。
这人做事,已经细到有些过分。
她盯着他:“你说过,不会擅自决定我的行程,也不会替我决定见谁。”
“我没有替你决定。”
“那你做这些算什么?”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把你可能需要的东西提前准备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需要?”
“想过。”
“然后呢?”
“还是准备了。”
荀照野被他气得笑出了声。
谢停云看着她,神情却很认真。
“我可以不拦你。”他说,“但我不能假装自己不担心。”
这句话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解释都诚实。
荀照野收起笑意:“担心可以说,不要绕着弯子管我。”
“好。”
“不要让人替你盯着我。”
“我会尽量。”
“不是尽量。”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
答应得太快,反而让荀照野怀疑他是不是另有打算。
果然,下一刻,孟冬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殿下,三殿下的回帖。”
谢停云的神情淡了些。
他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递给荀照野。
“你看。”
“你不看?”
“我已经知道内容。”
荀照野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谢令则说,南方医案并非孤例。皇室医署在岭南还有一位擅长肺脉旧损的医者,若她愿意,他可以代为请旨,陪她南下求医。
字句规整,语气克制,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
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有用。
荀照野看完后,把信递给谢停云。
“你三哥确实很周全。”
“嗯。”
“他愿意陪我去南地。”
谢停云垂着眼,将那封信重新折好。
“我看见了。”
“你不高兴?”
“没有。”
“你又说茶烫。”
他抬眼看荀照野,脸色平静,眼底却有一层很浅的阴影。
“他可以替你请医者。”
“所以?”
“我也可以。”
“你要和他比谁更会找大夫?”
“不是。”
“那你想比什么?”
谢停云将信折成整齐的方块,指尖压过折痕。
“我想陪你去。”
荀照野愣了一下。
“你能离京?”
“不能。”
“那你怎么陪?”
“请旨。”
“你母皇会答应?”
“她若不答应,我便不去。”
“这听着不像你。”
谢停云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我只是想让你自己选。”
这话说得太漂亮,荀照野反而不太信。
可他没有继续逼她,只替她把披风重新拢紧。
“南地很远,路上会颠。”他说,“你若真要去,至少提前准备两个月。”
“你已经开始准备了?”
“没有。”
“你最好没有。”
“我只是让孟冬问过南边的驿站。”
荀照野闭了闭眼。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连我会不会答应,都已经算好了?”
他安静片刻,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很轻地说:“我若不算,怎么让你选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
荀照野抬头看他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端正自持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占有欲的话,并不是他说的。
楼外的风忽然大了些,檐下铜铃急促地响起来。
荀照野还没来得及追问,孟冬又从楼下走了上来。
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信。
而是一道刚从宫中送出的口谕。
“殿下,”孟冬垂首道,“陛下有旨。”
谢停云转过身。
“说。”
孟冬顿了顿,看了荀照野一眼。
“准荀氏大娘子择日南行求医。”
荀照野心里一松。
可下一句,却让那点松意停在了半空。
“另,三皇子谢令则奉旨留京,未得诏令,不得离开雍京半步。”
荀照野缓缓转头,看向谢停云。
他神色平静,甚至还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殿下,”她问,“你今晚进宫,是去谢恩,还是去添乱?”
谢停云垂下眼,手指在她耳侧停了一瞬。
“去替你讨一条不那么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