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说每三日来一次,便真的隔了三日才来。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第三日清晨,荀照野比平时早醒了半个时辰。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该显得太期待,于是闭上眼,准备再睡回去。
片刻后,她问守在外间的阮直:“什么时辰了?”
“卯时四刻。”
“外面天气如何?”
“晴。”
“院子扫了吗?”
阮直沉默了一下:“昨夜就扫过了。”
“海棠树下的花瓣呢?”
“您昨日说落花好看,不许扫。”
荀照野想了想:“那就不扫。”
她翻了个身,重新闭眼。
又过了一会儿。
“阮直。”
“奴侍在。”
“早膳有什么?”
“粟米粥、翡翠虾仁、蒸乳酪,还有您昨日点的蟹黄小包。”
“不吃蟹黄小包。”
“为何?”
“太腻。”
阮直站在帘外,声音十分平静:“您昨夜想了半个时辰,说今日一定要吃。”
“昨夜是昨夜,今日有客。”
话一出口,荀照野自己先安静了。
阮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六殿下见过您发热时含着蜜饯不松口的样子,您现在装端庄,会不会晚了些?”
荀照野坐起身:“谁装端庄了?”
“那蟹黄小包……”
“端上来。”
她掀开床帐,理直气壮道:“喜欢一个人若连口饭都吃不饱,这喜欢也没什么意思。”
梳洗时,她又在衣裳上犯了难。
银红太艳,像特意打扮过。
月白太素,容易和谢停云撞色。
最后选了一件天青窄袖长裙,腰间束一条深青软带,外罩薄纱。长发没有梳得太复杂,只在鬓边簪了枚小小的金叶。
阮直替她整理衣领时,终于问:“您不是说今日要去归鹤楼查账?”
“是要去。”
“那您打扮得这样……”
“我平时查账也这样。”
阮直低头看了一眼她腰间新换的香囊,没有拆穿。
荀照野用过早膳,坐在书房等了半个时辰。
谢停云没来。
又过了一刻钟,仍没有动静。
她翻了两页账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殿下往日来得也没这么早。”阮直道。
“我知道。”
“您若有事,可以先忙。”
“我没等他。”
荀照野拿起笔,在账册上圈了一处。
阮直凑近看了看:“您把‘二百三十贯’圈成了‘春’字。”
“新式记账法。”
“……”
辰时刚过,院外终于传来孟冬的声音。
荀照野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看账。
脚步声一路到了书房门前。
谢停云今日穿了一身鸦青圆领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只佩一枚青玉。头发高束,眉眼干净,少了几分皇子的矜贵,多了些年轻人的清爽。
他进门后,先看了荀照野一眼。
目光在她鬓边的金叶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桌上那个被圈得奇形怪状的数字上。
“在忙?”
“刚开始。”
“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荀照野抬头:“你若再晚半个时辰,确实不是时候。”
谢停云看她:“不是说想见便说?”
“是。”
“本宫来了。”
“来得太晚。”
“宫里临时有事。”
“什么事?”
“母皇召我问凉州送来的春防折子。”
荀照野立刻换了语气:“那确实是正事。”
“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谢停云走到桌边,将手里那只熟悉的木匣放下。
“没有生气,却把账圈成这样?”
荀照野低头看了一眼:“我在画花。”
“画得不错。”
“殿下很懂得给人台阶。”
“怕你恼羞成怒。”
荀照野放下笔,打量他片刻:“你今日心情不错?”
“何以见得?”
“都会开玩笑了。”
“跟你待久了,很难不受影响。”
“那你以后多来,争取早日成为京城第二有趣的人。”
“第一是谁?”
“我。”
谢停云面不改色:“那本宫不争了。”
他说完打开木匣,将医书一本一本取出来。
除了上次那几卷,今日又多了两册,一本讲药性,一本讲旧疾调理。最下面还压着几张纸,是他自己整理的笔记。
荀照野随手拿起一张。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却不乱。不同医者对她旧疾的判断被分成数条,有相同之处,也有互相矛盾的地方。每一条后面都标着医书出处,连许观复用药后的反应也记得很清楚。
“你这三日都在看这些?”
“只看了半日。”
“半日能整理这么多?”
“孟冬抄了一部分。”
站在门外的孟冬低声道:“殿下昨夜又看到了子时。”
谢停云转头。
孟冬立刻低下头:“奴侍去看看茶。”
人走得很快。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昨夜又少睡?”
“没有。”
“孟冬刚说了。”
“他说的是看书,没说本宫没有补眠。”
“什么时候补的?”
“来荀府的路上。”
荀照野气笑了:“殿下,你还挺会安排。”
“嗯。”
“路上那点时间够睡什么?”
“够。”
“那你现在困不困?”
“不困。”
“眼睛都熬红了。”
谢停云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眼尾。
其实并不明显。
他的肤色太白,眼下稍有倦色便很容易被看出来。荀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起身绕过桌案,将靠窗的软榻清出来。
“医书先别看了,睡一会儿。”
谢停云没动:“本宫不是来你这里睡觉的。”
“那你来做什么?”
话问出口,两个人都想起了他上次临走时的回答。
来看你。
谢停云移开视线:“看医书。”
荀照野笑了:“行。你躺着看。”
“有何区别?”
“躺久了容易睡着。”
“……”
她把软枕拍松,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便走过去拉他的袖子。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荀照野只捏着一小截衣料,没有直接碰他的手。
“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她说,“睡吧,我去归鹤楼查账。你醒了再看书。”
谢停云眉头微蹙:“你要出去?”
“昨日便定好的。”
“为何不提前说?”
“你只说今日来看我,没说我必须坐在家里等你。”
这话听着像故意挤兑人。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本宫没有要你等。”
“我知道。”
荀照野松开他的袖子,语气认真了些。
“你来见我,是你在过自己的日子。我去查账,是我在过我的。以后我们若真成了婚,也不能每日什么都不做,只坐在一处看对方。”
谢停云看着她:“你现在便想到成婚以后了?”
“我连女儿的名字都想好了,成婚算什么。”
“……”
“放心,暂时不告诉你,省得你又觉得我得寸进尺。”
谢停云并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账册:“归鹤楼出了事?”
“小事。乐社要重新定契书,管事和燕回意见不合,让我过去一趟。”
听见燕回的名字,谢停云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本宫与你同去。”
荀照野挑眉:“你不睡了?”
“不困。”
“方才是谁在车上补眠?”
“已经补够了。”
荀照野看出他打定了主意,也不拦。
“那先说好,我去办正事。你若不喜欢燕回,可以不跟他说话,但不能拿皇子的身份吓他。”
谢停云语气淡淡:“本宫为何要吓他?”
“因为他长得好看,还会唱曲。”
“京城长得好看、会唱曲的人很多。”
“可他经常在我眼前。”
谢停云看她一眼:“你很得意?”
“有一点。”
“荀照野。”
“好,不得意了。”
她嘴上说得痛快,眼里的笑却一点没收。
归鹤楼离荀府不远,马车走了一炷香便到。
自从燕回进了太常寺,归鹤楼没有停下乐社的筹备。二楼原本供客人饮酒听曲的几间雅室被打通,改成排演的地方。一楼照常营业,午前客人不多,台上有乐师在试新曲。
荀照野从侧门进去,管事傅小圆已经等在那里。
傅小圆四十出头,生得白净圆润,名字和人一样讨喜。看见荀照野身后的谢停云,她先愣了一下,随即俯身行礼。
“见过六殿下。”
“不必多礼。”谢停云道。
傅小圆起身时,悄悄看了荀照野一眼。
荀照野当作没看见:“燕回呢?”
“在楼上,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叫他去账房。”
傅小圆应声,亲自领两人过去。
账房不大,靠墙立着两排木架,摆满历年的账册。桌上提前备好了茶和点心,傅小圆显然知道自家主子身体不好,连窗都只开了一条缝。
谢停云进门后扫了一眼,选了离荀照野最近的位置坐下。
傅小圆又看了她一眼。
荀照野问:“眼睛不舒服?”
“没有。”傅小圆赶紧道,“小人只是觉得,殿下坐在那里挺好。”
“哪里好?”
“离您近。”
账房里静了一下。
傅小圆后知后觉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立刻低下头:“小人去催燕公子。”
她转身便走。
荀照野看着她的背影:“我手下的人,胆子好像都越来越大了。”
谢停云端起茶:“上行下效。”
“你今日第二次说我带坏别人。”
“事实。”
燕回来得很快。
他今日穿了一件绯色翻领长衫,腰间坠着枚小银铃,走动时却没有声音。那张脸生得明净,眉尾微微上挑,不笑也带着三分风流。
看见谢停云,他脚步停了停。
“见过六殿下,荀娘子。”
谢停云略一颔首。
荀照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燕回坐下,将一叠改过的契书放到桌上。
“傅管事说,新契书要加一条,不许乐师私下接宴。若有人违约,需赔归鹤楼三倍酬金。”
“你不同意?”
“归鹤楼可以管我们在楼中的演出,却不该管我们歇息时替谁奏乐。”燕回道,“乐师也要养家,多一份宴请,便多一份进项。”
傅小圆忍不住道:“可前几日,吴家的宴席险些闹出人命。她们请乐师去,不只为了听曲。人是从归鹤楼出去的,出了事,外面只会来找归鹤楼。”
“所以我说,应当管的是危险的宴席,不是所有私宴。”
“如何分辨危险不危险?”
“至少接宴之前,可以先报给楼中。”
两个人显然已经争过几次,谁也不肯退。
荀照野翻开契书,没有急着表态。
谢停云坐在一旁,也没有插话。
傅小圆说完利弊,又拿出近两个月乐师私下接宴的记录。账目不算多,其中有两场出了纠纷,一场是客人酒后扣人,一场是主人临时要求乐师陪酒。
归鹤楼出面将人带了回来,却也得罪了两家客人。
荀照野看完,问燕回:“你最近接过私宴吗?”
“接过一次。”
“谁家?”
“邵家。”
谢停云原本在翻医书,闻言抬起眼。
荀照野倒不意外:“邵绮年请你?”
“是。”燕回坦然道,“给了五十贯,请我为她几位贵客奏曲。”
“五十贯不少。”
“所以去了。”
“只是奏曲?”
燕回笑了一下:“荀娘子放心,我卖艺,不卖身。”
谢停云合上了医书。
声音不重,屋里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燕回侧目看去:“六殿下有话要说?”
“没有。”谢停云道,“你们继续。”
他说没有,脸上也确实看不出不悦。
只是那本医书被他合得严严实实,一时没有再打开。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转向燕回:“邵绮年请了哪些客人?”
“这似乎不在归鹤楼要问的范围。”
“确实不在。”荀照野点头,“你可以不说。”
燕回静了片刻,还是道:“三皇子府上的詹事,郦家的二娘子,还有两位户部官员。”
邵绮年一个商贾之女,能请动这些人,不是因为她有五十贯,而是因为她背后的人。
原书里的她正是这样一点点攀上去的。
先借谢停云的身份接近权贵,再用钱财和恰到好处的体贴笼络人心。等原书中的谢停云失势,她便转向谢令则,将旧日那点若即若离的情意说成是年少不懂事。
如今谢停云不再替她铺路,她的动作却没有停。
只是比原书中更急了。
荀照野将那页记录放下:“她有没有向你打听我?”
燕回看着她:“问了。”
“问什么?”
“问你最近是否常去归鹤楼,问乐社是否缺银子,还问……”他停了一下,“你对我是不是格外照顾。”
谢停云重新打开了医书。
荀照野不用看也知道,他这次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你怎么答的?”她问。
“我说荀娘子对谁都很照顾。”
燕回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只是对长得好看的人,会多照顾一点。”
谢停云翻了一页书。
傅小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立刻消失。
荀照野靠在椅背上:“这话是我说的?”
“不是。”
“那就是你故意给我惹事。”
“我只说了句玩笑。”
燕回看向谢停云:“六殿下不会介意吧?”
谢停云抬眸,神色从容得近乎温和。
“不会。”
燕回眉梢轻抬。
谢停云继续道:“荀家已经纳采,荀照野喜欢什么样的人,本宫不必从旁人口中猜。”
话不重,却把“旁人”二字分得清清楚楚。
燕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殿下好气量。”
“还好。”
“那方才为何合书?”
“翻到一则杂症,觉得有趣。”
“什么杂症?”
“多言。”
燕回:“……”
荀照野低头,拿账册挡住嘴角。
谢停云这人不常刻薄,一旦开口,比她更会往人心口戳。
燕回倒不恼,反而笑起来:“可有药医?”
“少见想见的人。”
谢停云说完,淡淡补了一句:“自然就没那么多话了。”
这次连傅小圆都没忍住,咳了一声。
燕回看向荀照野:“荀娘子也是这个意思?”
荀照野放下账册:“我觉得殿下说得有道理。”
“你偏心得倒坦荡。”
“未婚夫就在旁边,不偏他,难道偏你?”
燕回怔了一下。
谢停云也没有动。
荀照野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契书,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她鬓边的金叶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日光落在上面,亮得晃眼。
谢停云看了她许久,才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契书最后没有按照傅小圆的意思,彻底禁止乐师私下接宴。
荀照野让人重新加了几条。
私宴须提前向楼中报备主人身份、地点和回程时辰。归鹤楼提供接送,若宴席中有人强迫陪酒、扣人或另行提出契书外的要求,乐师有权立刻离开,酬金不退。若主人阻拦,归鹤楼会直接报官。
同时,乐师不得借归鹤楼的名义私下抬价,也不得泄露楼中客人的身份与谈话。
傅小圆看完,仍有些犹豫:“这样一来,接送的人手又要添一批。”
“添。”荀照野道,“从护院里选些机灵的,男女都要有。银子从乐社的账上出。”
燕回也看了一遍:“三倍赔偿呢?”
“删了。”
“荀娘子痛快。”
“先别急着夸。”荀照野拿笔点了点最后一条,“若有人故意瞒报,归鹤楼有权停她一个月的演出。再犯,解契。”
燕回看完,点了头:“公平。”
一直没开口的谢停云忽然道:“还少一条。”
几个人都看向他。
“东家和管事不得借职务之便,强迫乐师私下赴宴,也不得以减去演出、克扣分成为由,迫使乐师做契书外的事。”
傅小圆怔了怔。
燕回脸上的玩笑也收了起来。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还有吗?”
“处理争议的人,不能只是归鹤楼自己的管事。”他说,“应当从乐师中另选两人。若有人投诉管事,至少还有地方说话。”
“有道理。”
荀照野立刻提笔添上。
“再加一条,所有处分都要留下书面记录,不能傅管事今日心情不好,便随意扣谁的银子。”
傅小圆苦着脸:“小人何时随意扣过银子?”
“提前防着。”
“您防小人比防客人还细。”
“自己人手里的权力才要防得细。”
荀照野把改完的契书推过去:“先按这个重新誊写,给所有乐师看。谁有意见,让她们写下来,三日后再定。”
傅小圆抱着契书出去了。
燕回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谢停云一眼,又看向荀照野。
“六殿下很懂契书?”
“略懂。”
“太常寺的乐师若也有这样的契书,日子会好过很多。”
谢停云道:“太常寺不是归鹤楼。”
“所以不可能?”
“不是。”谢停云重新翻开医书,“所以要慢一些。”
燕回看了他片刻,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
这次没有玩笑,也没有试探。
谢停云只点了点头。
燕回离开后,账房终于安静下来。
荀照野把改好的草稿放到一旁,托着腮看谢停云。
“殿下。”
“嗯。”
“人已经走了。”
“我知道。”
“书拿反了。”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书没有拿反。
他抬眸,荀照野已经笑得伏在桌上。
“你骗本宫?”
“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读。”
“幼稚。”
“你方才很厉害。”
“只是补了两条。”
“不是说契书。”荀照野坐直,“我是说你对燕回。”
“本宫对他怎么了?”
“明明很不高兴,还装得特别大方。”
谢停云神色平静:“本宫没有不高兴。”
“他说我对他格外照顾的时候,你把书合上了。”
“手酸。”
“他说自己长得好看的时候,你翻了三页。”
“看得快。”
“他说邵绮年问起他的时候,你的脸色倒好了一点。”
“荀照野。”
“在。”
谢停云看着她:“你查账时也这样聒噪?”
“平日不这样。”
“那今日为何?”
荀照野笑眯眯道:“因为今日有想逗的人坐在这里。”
“谁?”
“你。”
“本宫不想被逗。”
“可你每次都接话。”
谢停云沉默。
荀照野知道自己又说中了。
她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些,低头去看那本医书。
“你方才为什么替归鹤楼补那些条款?”
“顺手。”
“只是顺手?”
“还能为什么?”
荀照野翻了翻那几页,轻声道:“因为你知道,被人拿身份压着是什么滋味。”
谢停云眼神微顿。
他小时候住在冷宫,后来虽恢复皇子身份,却从来不是宫里真正受宠的那一个。顾清商失势后,旧日依附前凤君的人纷纷避开,连宫侍都敢从他的份例里克扣东西。
他比谁都清楚,手里没有权力的人,连说一句“不愿意”都很难。
“我从前只觉得你聪明。”荀照野道,“如今发现,你还有许多我没见过的好。”
谢停云垂眼:“你从前也没见过我几次。”
“所以往后慢慢见。”
她说得自然。
不是三年,不是有限的日子,也不是死前。
只是往后。
谢停云侧过脸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荀照野身上的香气很淡,是雨后青草混着一点药味。她今日气色不错,眼里有笑,神情却认真。
“荀照野。”
“嗯?”
“你方才为何当着燕回的面,说本宫是你的未婚夫?”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吗?”
“纳采不等于定婚。”
“可你在外面已经这样说过我了。”
“本宫说你是未婚妻,和你说我是未婚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停云没有解释。
当然不一样。
他是皇子,先说出口,旁人只会觉得他承认了荀家的婚约。她却是女子,是将来真正娶人的那一个。她当着另一个男子的面,明明白白叫他未婚夫,便等于亲手断了所有暧昧的余地。
她不是因为礼法,也不是为了哄他。
她只是觉得,本来就该偏他。
荀照野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你高兴了?”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谢停云立刻站起身。
“该回去了。”
荀照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们才来多久?”
“事情已经办完了。”
“说好半日。”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剩下的呢?”
“回府。”
“回哪个府?”
谢停云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荀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松。
“先说清楚。回宫,还是回荀府?”
片刻后,谢停云重新坐了下来。
“荀府。”
荀照野这才松手。
回去的马车上,谢停云果然睡着了。
他起初还靠在车壁上看书,没过多久,书页便停在同一处。荀照野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应。
马车经过石板路,轻轻一晃。
谢停云的头偏向一侧,差点撞到车窗。
荀照野伸手挡了一下。
他的额角碰在她掌心,温热柔软。她本想把人扶回去,谢停云却像是觉得这个位置还算舒服,眉心舒展开,顺着她的手往下,靠在了她肩上。
荀照野顿时不敢动了。
她低头看他。
睡着的谢停云比醒着时少了许多防备。浓密的睫毛垂着,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那张平日总显得冷淡的脸安静下来,竟有几分不合年纪的乖顺。
难怪说自己在来的路上补过眠。
怕是一路都在看信和医书,根本没合眼。
荀照野小心抽走他手中的书,放到一旁。做完这些,谢停云仍没醒,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抓住她垂在身侧的一小片衣袖。
力道很轻。
却没有松开。
荀照野的心一下软得没边。
她没有趁机抱他,也没有去碰他的脸,只将身体坐稳了些,让他靠得舒服。
车外人声渐渐热闹,卖花的小贩沿街叫卖。马车经过闹市,谢停云似乎被惊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荀照野抬手,把他那侧的车帘放了下来。
昏暗里,他又睡了过去。
马车到了荀府,孟冬在外面低声道:“娘子,殿下,到了。”
谢停云没有醒。
荀照野压低声音:“再绕一圈。”
孟冬一愣:“绕哪里?”
“随便绕。”
“可是殿下今日午后还要回宫。”
荀照野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人。
“那就绕荀府一圈。”
马车重新动起来。
绕到第二圈时,谢停云醒了。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先看见自己抓着荀照野的衣袖,又发现头正靠在她肩上。
荀照野一本正经地望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谢停云坐直身体,松开手。
“到了吗?”
“还没。”
车外的孟冬安静如石。
谢停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同一间卖胡饼的铺子,今日第三次出现在眼前。
他沉默片刻:“这条路,本宫方才是不是走过?”
荀照野面不改色:“京城的路长得都差不多。”
“那棵歪脖子柳树呢?”
“柳树也有相似的。”
“卖胡饼的人也相似?”
“可能是姐妹。”
谢停云看着她。
荀照野只好承认:“你睡得太熟,我让她们多绕了两圈。”
“为何不叫醒我?”
“舍不得。”
这三个字说得太直。
谢停云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停在了嘴边。
荀照野揉了揉被他靠得微酸的肩,笑道:“不过殿下看着清瘦,脑袋还挺沉。”
“……”
“下次可以换一边靠,我两边轮着用,不容易落下病根。”
谢停云别开脸,伸手去拿方才看了一半的医书。
“没有下次。”
“好。”
荀照野答得十分痛快。
反正这句话,他自己应当也不信。
马车终于在荀府门前停下。
谢停云下车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车驾,而是让孟冬把那一匣医书搬进荀照野的书房。
荀照野跟在后面:“不是午后还要看?”
“宫里有。”
“这些不带走?”
“不带。”
孟冬将医书放到靠窗的木架上,正好占了最下面一层。
那里原本空着。
谢停云一本本摆好,连脉枕和药盒也一并留下。
荀照野靠在书架旁看他:“放在我这里,不怕我偷看你的笔记?”
“你看得懂便看。”
“那你下次来,不必再搬了。”
“嗯。”
“下下次也不必。”
“嗯。”
“以后都不用搬。”
谢停云把最后一册书放好,抬头看她。
“荀照野。”
“怎么?”
“你今日话太多了。”
她笑起来:“因为高兴。”
谢停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却又停下。
“后日宫中有春日宴。”
荀照野听过这件事。
是三皇子谢令则替女帝筹办的小宴,请的都是京中年轻一辈。帖子昨日便送到了荀府,只是她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你也去?”她问。
“去。”
“那我便去。”
谢停云回过身:“你原本不想去?”
“人多,麻烦。”
“现在不怕麻烦了?”
“你在那里,麻烦也能忍。”
他看了她一会儿,神情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松动。
“宴上不要喝酒。”
“知道。”
“也不要吃冷食。”
“知道。”
“谢令则若单独叫你,不要去。”
荀照野挑眉:“这是医嘱,还是未婚夫的要求?”
谢停云没有回避。
“我的要求。”
“好。”
她答得太快,谢停云反倒皱了眉:“不问缘由?”
“你不喜欢,我便先不去。若真有必须说的话,我带你一起。”
谢停云望着她,半晌才道:“荀照野,你最好记得自己今日说过什么。”
“我记性很好。”
“是吗?”
“尤其是跟你有关的事。”
谢停云没再说话,带着孟冬离开了。
荀照野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车驾出了院门,才转身回书房。
靠窗的书架上,多了整整一层不属于她的东西。
医书、脉枕、药盒,还有一叠写满她名字的脉案。
她伸手碰了碰那册《脉理初辨》,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很多年的书房,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阮直在旁边看了许久,小声问:“娘子,六殿下是不是打算常来?”
荀照野收回手。
“不是打算。”
“那是什么?”
她望着那一层书,笑意一点点爬上眼角。
“是已经给自己留好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