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说过的话,本宫会记一辈子。”
谢停云说完便转身回宫。
荀照野站在马车旁,许久没有动。
阮直等了一会儿:“主子,六殿下已经走远了。”
“我知道。”
“那您还看什么?”
“看背影。”
阮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宫门内已经空了,只剩两名守门的禁军。
“背影也没了。”
荀照野收回视线:“你不懂。”
她坐进马车时还算平静。
车轮刚刚转动,便忍不住把脸埋进手里的暖炉,低低笑了一声。
谢停云说,他会记一辈子。
不是几年,也不是等婚约解除之前。
是一辈子。
虽然这句话从一个记仇的人嘴里说出来,未必全是好事。
可荀照野还是高兴。
回到荀府,荀元贞比她晚了半个时辰。
母女二人在正堂用晚膳。
韦知节已经听说宣徽殿里的事,看着女儿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荀元贞先开口:“你今日说,此生只娶六皇子一个?”
“是。”
“当着陛下和凤君的面?”
“是。”
“连孩子都可以不要?”
荀照野夹菜的手停住:“母亲反对?”
“我只是问你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
荀元贞低头喝汤,神情看不出喜怒。
韦知节道:“阿野还年轻,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又没催她生。”荀元贞道,“我只是想知道,她说这话时,有没有想过荀家族里那群人的嘴。”
荀照野道:“想过。”
“准备怎么办?”
“不听。”
荀元贞抬眸看她:“跟谁学的?”
“您。”
韦知节没有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荀元贞沉默片刻:“既然决定了,日后便别后悔。荀家不缺人继承,也没有穷到非要靠女儿多娶几个男子联姻。”
这便是同意了。
荀照野放下筷子,认真道:“多谢母亲。”
“先别谢。”荀元贞道,“六皇子只说不愿退婚,没说愿意嫁你。你在这里把一辈子都安排明白了,人家未必肯进荀家的门。”
“他会肯的。”
“哪里来的自信?”
“他今日答应我叫他未婚夫了。”
荀元贞看她一眼:“这算什么?”
荀照野发现,阮直觉得没用,母亲也觉得没用。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声答应有多难得。
“算进步。”她道。
“那你慢慢进。”
荀元贞替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鱼肉:“别走得太急,先把身体养好。”
饭后不久,宫中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是谢停云亲笔所写。
荀照野接过来时,第一眼没有看内容,先看信封。
上面写着五个字。
荀照野亲启。
十分规矩。
她莫名有一点失望。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总不会真指望谢停云写一句“未婚妻亲启”。
打开信后,里面只有寥寥数行。
先凤君旧年脉案中,有两册记载了西域医者治疗寒症的方法。
脉案为父君遗物,不便送出宫。
明日午后,若身体允许,可来清晖院一观。
荀照野看完,立即让人去找陈奉御。
陈奉御刚刚准备休息,又被她从房中叫出来,脸色十分难看。
“明日我能入宫吗?”
“今日不是刚回来?”
“今日是今日,明日是明日。”
“你的身体不会因为过了一夜,便长出一副新的心肺。”
荀照野把谢停云的信递过去:“有先凤君留下的脉案。”
陈奉御接过来,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坐马车入宫,路上不许掀帘吹风。到了以后最多停留一个时辰,晚膳前必须回来。”
“两个时辰。”
“一个。”
“一个半。”
“那便不去。”
荀照野立即道:“一个时辰。”
陈奉御将信还给她:“六殿下若留你用膳,也不许答应。”
“为什么?”
“你如今吃的东西有定量,宫中的膳食未必合适。”
“我可以带饭。”
陈奉御看了她片刻:“你是去看脉案,还是去六皇子那里过日子?”
“提前适应一下。”
“荀照野。”
“好,不带。”
第二日午后,荀照野准时入宫。
清晖院位于宫城西北角。
从宫门进去,要经过两条长长的宫道,再穿过一片少有人走动的竹林。位置偏僻,却并不破败。
院墙有些旧,门前种着两株高大的梧桐。此时还不到枝叶茂盛的季节,稀疏的树影落在灰白墙面上,显得格外安静。
孟冬在院门外等候。
“荀娘子。”
荀照野下了软轿:“殿下在里面?”
“在书房等您。”
她走进清晖院。
院子比她想象中小。
正中只有一座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没有堆砌奇石,也没有专门引水造池,只在墙边种着几丛青竹和药草。
干净,整齐。
也太安静。
这里不像皇子的住处。
更像一个不愿让任何人靠近的人,替自己划出的一小块地方。
“殿下一直住在这里?”荀照野问。
“十六岁以后便住在这里。”孟冬道,“幼时住在更西边的含霜院。”
荀照野知道那个地方。
含霜院是冷宫的一部分。
顾清商失宠后,被迁到那里。谢停云从出生到十六岁,大部分时间都在含霜院度过。
“含霜院还在吗?”
“在。只是多年无人居住,已经封了。”
荀照野没有继续追问。
她今日是谢停云请来的客人。
不是来参观他的伤口。
书房的门半开着。
谢停云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两册已经泛黄的脉案。他换下了皇子常服,只穿一件素色宽袖长衫,乌发也没有束冠,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起。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来了?”
“嗯。”
“迟了一刻钟。”
荀照野立即看向窗外:“没有吧?”
“本宫说的是午后。”
“午后有一个多时辰。”
谢停云道:“看来下次仍要把时辰写清楚。”
还有下次。
荀照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她笑着走进去:“下次殿下记得写得详细些。哪一刻入宫,走哪道门,最好连穿什么衣裳也一起写上。”
“本宫没有替你挑衣裳的兴致。”
“春宴前也是这样说的。”
“所以?”
“殿下最后不仅挑了,还不许我把花摘下来。”
谢停云翻过一页脉案:“你若是来翻旧账,现在便可以回去了。”
“别。”
荀照野在他对面坐下:“我是来看医案的。”
谢停云把其中一册推给她。
“父君年轻时也曾落水,后来每到冬日便会咳嗽。太医院治过几年,没有明显起色。十余年前,一名西域医者入宫,替他改过方子。”
荀照野翻开医案。
纸页已经发黄,边缘有多次翻动留下的磨损。里面除了太医的记录,还有顾清商自己的笔迹。
字写得很好。
温雅端正,与谢停云的锋利并不相同。
“先凤君后来好了吗?”
“没有完全痊愈。”谢停云道,“但那几年很少再咳血。”
“医者叫什么?”
“医案里只写了一个音译的名字。已经让人去查。”
“会不会就是伊娜思认识的人?”
“本宫派人问过。不是。”
荀照野抬头:“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日。”
从宣徽殿回去之后,他还在查她的病。
荀照野低头继续翻医案,唇角悄悄弯起来。
谢停云看见了:“笑什么?”
“开心。”
“医案还没看完,便知道有用?”
“不是因为医案。”
“那是为何?”
“未婚夫关心我,我自然开心。”
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孟冬与阮直都在门外。
这一声未婚夫,叫得合情合理。
谢停云沉默片刻:“看你的医案。”
“好。”
荀照野低头翻了几页。
她看得不算快。
有些药名与医理难懂,便随手抄在另一张纸上,准备回府后交给陈奉御和许观复。
写了几行,谢停云的目光落到她手边的砚台上。
“这方砚……”
“认出来了?”
砚台颜色深沉,边缘有一圈浅色水纹。正是谢停云在她十二岁生辰时送去荀府的那一方。
前几日,侍女从库房最里面找了出来。
装砚台的木盒已经落灰,砚台本身却保存得很好。荀照野让人清洗干净,这些日子写脉案时一直在用。
“怎么在你这里?”谢停云问。
“你送我的,自然在我这里。”
“你从前嫌它颜色晦暗。”
“从前没眼光。”
“又是这句。”
“事实如此。”荀照野用笔尖轻轻蘸墨,“现在觉得很好看,也很好用。”
谢停云没有说话。
视线却在那方砚台上停了很久。
“当年花了多少银子?”荀照野问。
“忘了。”
“你记得曲江宴是二年零七个月前,会不记得砚台的价格?”
“本宫只是不想说。”
“很贵?”
“尚可。”
“攒了多久?”
谢停云抬眼:“孟冬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说。”
“那便不要问。”
荀照野看出他不想提,没有继续逼问。
“这方砚我会好好用。”她道。
“送出去的东西,如何处置是你的事。”
“我还是想告诉你。”
“为何?”
“怕你不知道,我现在很珍惜。”
谢停云看着她。
荀照野说的是砚台。
又好像不只是砚台。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动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孟冬端着茶与点心进来。
他将一盏温茶放到荀照野面前,又放下一小碟蜜饯。
荀照野看见蜜饯,眼睛亮了:“给我的?”
孟冬点头:“是。”
“谁准备的?”
“属下。”
“你怎么知道我喝药以后想吃甜的?”
孟冬顿了一下:“猜的。”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正在翻医案,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多谢孟冬。”她说。
孟冬立即退了出去。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告诉荀娘子,这蜜饯是六殿下亲自尝了三家铺子,嫌第一家太甜,第二家有酒味,最后才选了这一家。
荀照野吃了一颗。
酸甜适中,确实比府中平日准备的好吃。
她把碟子推向谢停云:“你尝尝。”
“不吃。”
“很好吃。”
“本宫不喜欢甜食。”
“那我自己吃。”
她又吃了一颗。
谢停云看她:“陈奉御是不是只许你吃两颗?”
荀照野伸向第三颗的手停住。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脉案里写过。”
“我自己写的?”
“你写了,蜜饯三颗,陈奉御批改为两颗。”
荀照野收回手:“你看得真仔细。”
“你写得那么大,想看不见也难。”
她将剩下的蜜饯重新盖好,准备带回去慢慢吃。
整理医案时,荀照野无意间看向窗边。
窗下摆着一张小案。
案上放着一只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枝已经有些干枯的浅黄色牡丹。
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不如春宴那日鲜亮。花茎却被修剪得很干净,瓶中还盛着清水。
荀照野看了半天。
越看越眼熟。
“殿下。”
“嗯?”
“那枝花,是不是春宴上我戴过的?”
谢停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
“就是。”
“牡丹都长得相似。”
“可这一枝少了一片花瓣。”荀照野起身走过去,“三殿下把花拿来时,我看见了。”
谢停云没有阻止她。
荀照野低头看着瓶中的花。
已经过去这么多日,普通牡丹早该凋谢了。也不知道孟冬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还留着大半。
“你不是说要送去先凤君的长明灯前?”
“父君不喜欢黄色。”
“那为什么不扔?”
“御赐之物,不可随意丢弃。”
“春宴上那么多人都收到花,第二日便有人扔了。”
谢停云神色平静:“旁人不守礼,与本宫无关。”
又是礼数。
荀照野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干枯的花瓣。
“是不是每日换水?”
“孟冬换的。”
门外的孟冬低头闭眼。
是他换的。
可第一日是六殿下亲自换的。
第二日发现花瓣开始发蔫,也是六殿下让他去问花匠该如何养护。
“你若喜欢,我让人送几盆新的来。”荀照野道。
“不必。”
“那这一枝送给我?”
谢停云立即道:“不行。”
答得太快。
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荀照野转头看他:“为什么不行?”
“花已经枯了。”
“我不嫌弃。”
“本宫留着还有用。”
“什么用?”
“做书签。”
“这么大一枝,怎么夹进书里?”
谢停云不说话了。
荀照野站在花瓶旁,眼睛里一点一点浮起笑意。
“殿下。”
“何事?”
“你是不是舍不得?”
“只是一枝花。”
“那给我。”
“不给。”
“所以还是舍不得。”
谢停云冷冷看她:“荀照野,你今日话太多了。”
“许观复说,我不用故意忍着。”
“本宫后悔告诉你了。”
荀照野笑起来,没有再抢那枝花。
让它留在清晖院也好。
她知道谢停云留着,便已经足够高兴。
一个时辰很快到了。
阮直在门外提醒,陈奉御交代的时辰不能耽搁。
荀照野只抄完了一册医案,另一册还没有来得及看。
她将笔放下:“剩下的下次再看。”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你倒自觉。”
“殿下不是说还有下次?”
“本宫何时说过?”
“我刚进门时,你说下次会把时辰写清楚。”
谢停云似乎没有想到她连这句话也记得。
“下次何时?”荀照野问。
“看你身体。”
“若这几日脉象稳定呢?”
“再说。”
“那就是有。”
谢停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荀照野收起砚台与抄好的医案。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窗边那枝牡丹。
“殿下真不肯给我?”
“不给。”
“花是我戴过的。”
“也是本宫替你簪的。”
“所以呢?”
谢停云走到窗边,将白瓷瓶往里挪了一寸,避开她伸过去的手。
“已经是本宫的东西。”
荀照野抬眼看他。
谢停云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说的真的只是一枝花。
“谁是你的东西?”她故意问。
“本宫说的是花。”
“哦。”
荀照野拖长声音。
谢停云耳后慢慢红了:“回府。”
“知道了。”
荀照野抱着医案往外走。
走到院门时,谢停云又叫住她。
“荀照野。”
“怎么?”
他站在清晖院的梧桐树下,身后是安静的院落与半开的书房门。
“下次来,不必让孟冬去宫门接你。”
荀照野眼睛微亮:“我可以自己进来?”
“清晖院的人认识你。”
“若殿下不在呢?”
“去书房等。”
“若我想动你的书呢?”
“不许乱动。”
“想吃蜜饯?”
“自己拿。”
荀照野笑起来:“知道了,未婚夫。”
谢停云看着她。
片刻后,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