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调试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苏念安站在演讲台上试了三次麦克风,确认翻页笔的信号不会断,又把投影屏幕的分辨率调到了最清晰的档位。
方若晴在台下第三排的位置坐着,手里拿着秒表,按了一下。
“苏念安,从你开口到结束,五分钟零八秒。超了。”
苏念安从台上走下来,接过方若晴递来的水。
“哪段超了?”
“茶叶品牌那段故事你多停顿了两次。情绪可以有,但不能拖。”
苏念安点了一下头。
“再来一遍。”
张硕宇从技术调试台后面探出头来,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你们要不要先吃晚饭?七点了。”
方若晴看了他一眼。
“吃完再练。”
晚饭是在酒店楼下的快餐厅解决的。苏念安面前摆着一碗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方若晴看着她的表情,没有问“紧不紧张”这种废话。
她只说了一句。
“苏念安,你记住一件事。明天站在台上的时候,不要想评委,不要想对手,不要想直播间有多少人在看。”
苏念安抬起头。
“你就想那个七十岁的老人。想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
苏念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她想起来了。
那个电话是在一个下午打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浙江山区特有的口音,一句一句地说:“小姑娘,我做了三十年茶,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她的鼻腔酸了一下。
“我记住了。”
第二天。
上午九点整,报告厅的灯全部亮了。
三百个座位坐满了大半,后排还站着一些举着手机录像的观众。评委席上十把椅子排成一排,每把椅子后面立着一个写有评委姓名和机构的铭牌。
苏念安坐在侧幕的等候区,手指攥着那张折了两折的清单。
陆景琛写的那张。
她没有再看上面的内容,只是手指反复摩挲着纸面上那些打了勾的痕迹,像是在确认某种来自远方的力量。
四号选手上场了。
三号队伍。高岩的队伍。
苏念安从侧幕的缝隙里看到高岩走上了演讲台。他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色西装,站姿笔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很稳。
“各位评委,各位投资人,我们的项目聚焦于AI驱动的农产品供应链优化。”
他的方案确实扎实。数据翔实,模型清晰,商业逻辑严密。每一页ppt都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砖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稳当、规整、无可挑剔。
方若晴站在苏念安旁边,手臂抱在胸前,静静地听完了高岩的陈述。
“他很强。”方若晴的声音很轻。
苏念安点了一下头。
“但他的方案缺一样东西。”
方若晴看了她一眼。
“什么?”
“温度。”
高岩的陈述结束,台下响起了一阵礼节性的掌声。评委席上有两个人在低头写字,其余的在翻看手里的评分表。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下面有请第五号参赛团队上台。临江大学,‘数字人文赋能中小企业品牌叙事’项目。”
苏念安站起来。
腿有一瞬间的发软,膝盖骨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方若晴在她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准。
“走。”
三个人依次走上台。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热热的,打在苏念安的额头和肩膀上。台下的面孔在灯光的反衬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只有评委席上的十张脸勉强看得清轮廓。
方若晴先开口。
她用两分钟讲完了项目背景和商业逻辑。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据点都落得精准,像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地把项目的骨架剖开给所有人看。
张硕宇接上,用一分钟展示了技术架构和数据平台的演示动画。屏幕上的可视化图表流畅地切换着,后台的实时运算界面引起了评委席上几个人的注意。
然后,方若晴退后一步,把话筒递给了苏念安。
苏念安接过话筒。
手指碰到金属外壳的那一刻,凉的。
她走到演讲台中央,站定。
台下三百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低头看稿。
“各位好,我是苏念安。”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她预想的要稳。
“接下来五分钟,我不讲数据,不讲模型。我讲一个故事。”
台下有人轻轻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这句话打破了某种预期。
评委席第三个位置上,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笔。
“半年前,浙江山区有一个做了三十年的茶叶品牌。”
苏念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老板七十岁了。一辈子只会做茶。他的茶全省最好,但没人知道。他儿子想关掉这个品牌,他不肯。”
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们团队去了他那里。看了他的茶园,看了他的加工坊,看了他从早上五点蹲到下午三点只为了等一锅茶叶杀青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秒。
“我们给他做了一件事。帮他把‘一辈子只会做茶’这句话,变成了品牌的核心故事。我们没有改他的茶,我们改的是别人看他的方式。”
评委席上,戴银框眼镜的男人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三个月后,他的线上销量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苏念安的目光从评委席上扫过去,落在报告厅最后一排的某个方向。
“他打电话给我说——‘小姑娘,我三十年没哭过,今天哭了。’”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安静,是真正的安静。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都清晰了起来。
高岩坐在侧面的观众区,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方案用了四十七页ppt,二十三组数据,七个商业模型。而这个大一女生站在台上,用一个七十岁老人的故事,把整个报告厅的空气都凝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数据可以被复制,模型可以被优化,但一个真实的故事打进人心里的那一刻,是任何技术都替代不了的。
苏念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这就是叙事的力量。我们的项目,核心不是技术,是‘让每一个认真做事的人被看到’。”
她的手指在话筒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
方若晴在侧幕里抬起了头。
“他不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投资人。但他用四十三条批注教会了我什么叫做‘把事情做到最好’。”
她的声音轻了半度,但依然稳。
“他教我,光说不够,要做。光做不够,要做到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
她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谢谢他。”
话筒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气息。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零星的、礼节性的那种。是从评委席上开始的,戴银框眼镜的男人第一个拍了手。然后是他旁边的人,再旁边的人。
掌声像水波一样从前排扩散到后排,持续了十几秒。
苏念安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下面。
她笑了。
很浅的一个弧度,但眼睛里亮得不像话。
在直播屏幕的另一端,临海市陆家老宅的书房里,一个银发老人坐在屏幕前,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
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没有擦。
苏念安走下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方若晴在侧幕拉住了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眼眶红了。
苏念安被她攥得手指发疼,低头笑了一声。
“学姐,你捏疼我了。”
方若晴松开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谁让你讲得那么好。”
苏念安回到休息区坐下来,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掏出手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陆景琛:“你太厉害了。”
第二条,姜甜:“安安我哭了!!!直播间十几万人都在哭!!!”
第三条,管家老周:“苏小姐,老爷子说——‘不用谢。’”
苏念安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的字被她的视线盯得发烫,发烫到那三个字从屏幕里渗了出来,渗进了她的眼眶里。
方若晴在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
苏念安接过来,抽了一张,按了按眼角。
“学姐。”
“嗯?”
苏念安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方若晴。
方若晴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沉默了两秒。
“苏念安,你知道吗?有的人教你做事,是为了让你有用。有的人教你做事,是因为他真心希望你好。”
苏念安把手机收回来,攥在手心里,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