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盯着那行字的余温还没散,车子已经拐进了别墅区的大门。
晚上九点,她洗完澡坐到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搜索栏里敲着“陆氏集团”四个字。
搜索结果密密麻麻跳出来。新闻报道、行业分析、上市公告、人物专访。苏念安一条一条地点开,眉头越皱越紧。
“陆老爷子,原名陆正邦,白手起家,七十年代做贸易,八十年代转地产……”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声音越来越小,“这个人简直是个传奇。”
一篇五年前的专访里,记者问陆正邦成功的秘诀。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看人比看账本重要。”
苏念安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画了个圈,旁边批了四个字:核心逻辑。
她又翻到另一篇报道,里面提到陆正邦早年拒绝了一笔巨额投资,理由是“对方的人不行”。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两年后那个投资方资金链断裂。
苏念安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信自己的判断,不从众。
她写着写着,手机响了。姜甜的电话。
“安安,你睡了没?”
“没。”
“我也没有!我激动得睡不着!你明天就要去见大boSS了!”
“后天。”
“后天后天,反正快了。你紧张吗?”
苏念安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嘴角苦了一下。“你说呢。”
“安安,你别紧张,就当去吃顿饭!”
“你让我去龙潭虎穴当吃顿饭?”
“那你就当去吃顿很贵的饭。”
苏念安被她气笑了。“姜甜,你这安慰人的水平真是一如既往地烂。”
“但是有效果吧?你笑了。”
苏念安愣了一下,嘴角确实弯着。
“行了,挂了,我还要看资料。”
“安安,最后一句。”
“说。”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连赵教授都能搞定,一个老爷子算什么。”
苏念安握着手机,喉咙堵了一下。
“知道了。挂了。”
挂了电话,苏念安又看了一个多小时的资料。她把陆正邦能找到的公开信息全部梳理了一遍,按时间线整理成了一张表,从创业到扩张到转型,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
然后她合上电脑,抱着笔记本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上的灯串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笔记本的纸面上。
她翻到前几天韩若兰告诉她的那一页,开始一条一条地默背。
“不看出身,看能力。不喜欢废话。不要哭……”
“凌晨一点不睡觉,在客厅背什么?”
苏念安的身体弹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看到陆景琛站在楼梯口。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微微凌乱,显然是被什么声音吵醒了下来看情况的。
苏念安飞快地把笔记本往靠垫底下塞。
“没、没什么。”
陆景琛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她塞靠垫的动作。
他伸手,直接把靠垫掀开,抽走了笔记本。
苏念安:“……”
陆景琛翻开了第一页。
沉默了三秒。
又翻了一页。
又沉默了三秒。
他抬起头看她,表情很难形容。
“陆氏集团发展史、陆正邦个人年表、历年公开演讲摘录。”他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很平,“念安,你是去见我爷爷还是去写他的传记?”
苏念安的脸红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陆景琛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写的那行“讨厌被夸年轻”,眉头动了一下。
“这条谁告诉你的?”
苏念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震了一下。
陆泽言的短信。
“弟妹,老爷子最近在看《资治通鉴》,喜欢喝大红袍,讨厌说废话的人。哦对了,千万别夸他年轻,他觉得那是在说他老。祝你活着回来。”
苏念安把短信给陆景琛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表哥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吓人的?”
“他一贯如此。但信息是准的。”陆景琛把笔记本还给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沙发在他的重量下微微凹陷了一点,苏念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个方向倾了倾。
“既然都不睡了。”他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她,“我帮你模拟。”
“模拟什么?”
“他可能会问的问题。”
苏念安坐直了身体,紧张感瞬间拉满。
“来。”
陆景琛的语气变了。他的表情收起了所有温度,目光变得沉而锐。苏念安恍惚间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那个会帮她挑裙子的男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审视者。
“他如果问你,‘你觉得陆氏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怎么答?”
苏念安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管理层年轻化不够?”
“不够。”陆景琛的语气很干脆,“他要听的不是教科书答案,是你自己的判断。他手底下那些mbA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说‘年轻化’,你这么答跟他们没区别。”
苏念安的眉头拧起来。“那我应该怎么说?”
“从你看到的说。你今晚查了那么多资料,你觉得陆氏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苏念安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手指停在那张时间线上。
“他转型的每一步都踩对了,但每一步都是他一个人的判断。”她的声音慢了下来,“问题不是管理层年轻化,问题是……整个决策太依赖他个人了。他在的时候没人觉得有问题,但他不在了呢?”
陆景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继续。”
“他建的不是一个系统,是一个围绕他运转的机器。一旦核心齿轮不转了,其他齿轮也会停。”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灯串的暖光映在陆景琛的脸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个答案,他会听进去。”
苏念安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
“但你要做好准备。”陆景琛的声音又压低了,“他听进去的方式不是点头认可,而是继续追问。问到你答不出来为止。”
苏念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攥紧了。
“那我就老实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想清楚’。”
“可以。他不讨厌不知道的人,他讨厌装知道的人。”
两个人在沙发上模拟了将近一个小时。陆景琛从家族问题问到个人规划,从专业选择问到对商业的理解,每一个问题都刁钻到让苏念安额头冒汗。
有几个她答得好,有几个她答得磕巴,还有两个她直接说了“我不知道”。
陆景琛每次都会告诉她哪里可以改,但从不替她编答案。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念安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倾。
“最后一个问题。”
“嗯……”苏念安的声音含糊了。
“念安。”
“嗯……你说……”
她的脑袋最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笔记本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陆景琛伸手接住了。
他把笔记本合好放在茶几上,然后轻轻地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苏念安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连睡着了都带着一股紧绷的劲儿。
陆景琛的手指抬起来,极轻极慢地抚过她的额角,把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韩若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妈,明天家宴,如果爷爷太过分,我会带她走。”
发送。
屏幕暗了两秒。
然后亮了。
韩若兰的回复只有一句。
“不会走到那一步。妈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