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九月初三,辰时,金墉城。
房彦藻是九月初三到的。
他从回洛仓过来,带了三卷东西。
军师府留守的三个月,他一件事都没有耽误:粮、道、驿、四处镇的账,都在这三卷里头。
“魏公。”
李密坐在案后头。
“房先生。”
房彦藻把那三卷放在案上,然后站直了。
堂上五十来个人都看着他。
“属下留守三个月,报四样。”
“说。”
“头一样:三个月无战。”
堂上,一时没有人出声。
“回洛仓、金墉、洛口三处,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人,三个月未接一战。”房彦藻说,“属下奉的令是不许出战。属下一步没有动。”
“第二样。”
“第二样:王世充也没有动。”
巳初,金墉城。
“房先生把这一样说细。”
房彦藻把第一卷打开。
“六月二十魏公东出,属下当日起在回洛仓城北、洛水南岸、金墉三处各设了探。”他说,“三个月,报了九十一次。”
“念要紧的。”
“六月,含嘉城出兵一次,二千人,往北去孟津,走了十日回来。”房彦藻说,“属下判是护粮,没有动。”
“七月呢。”
“七月出兵三次,都是往西。属下判是收人。”
“怎么收。”
房彦藻把那一卷往下翻。
“属下让人跟了两回。”他说,“他们往西是去谷城、新安那一带。那边有几处坞堡,还有去年从洛阳城里跑出去的人。”
“收了多少。”
“属下的探报是:三个月,含嘉城多了两千二百。”
李密坐在案后头。
“房先生这个数,跟密在童山听到的一样。”
房彦藻抬起头。
“魏公在童山也知道。”
“七月里就有一份到了。”李密说,“接着说第三样。”
午初,金墉城。
“第三样:三个月里,属下报了七次请示是否出战。”
堂上,几个人一齐抬起头。
“七次。”
“七次。”房彦藻说,“属下把这七次的日子和缘由都写在第二卷上。”
“念两次。”
房彦藻翻开第二卷。
“七月初九:含嘉城出兵二千往西,城中兵力空虚三日。属下请示出战。”
“回的什么。”
“中军回:不许。”
“再念一次。”
“八月十一:含嘉城收降卒三百余,其中有一百二十人是从回洛仓那边逃过去的。”房彦藻说,“属下请示派兵拦。中军回:不许。”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房先生七次都请示了。”李密说。
“七次都请示了。”
“七次都不许。”
“七次都不许。”
李密站起来了。
他走到堂当中。
“房先生,密要先跟你说一样。”
“魏公说。”
“那七个,是密下的。”
“属下知道。”
“密在童山,回文要走十天。”李密说,“房先生七月初九报的那一次,密看见的时候是七月十九。”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属下知道。”
“那房先生为什么还报七次。”
房彦藻站在那儿,很久没有答。
“魏公,属下报的不是给魏公看的。”
堂上,几个人抬起头。
“那是给谁看的。”
房彦藻把那第二卷合上了。
“是给往后看的。”他说,“属下留守三个月,一战未接。往后要是有人问属下这三个月干了什么,属下拿这七张。”
未初,金墉城。
“第四样。”
房彦藻把第三卷打开。
这一卷最厚。
“第四样:属下要报一件事,请魏公治罪。”
堂上,一下子静了。
“说。”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八月十一那一次,属下报了请示派兵拦。中军回不许。”
“密记得。”
“可属下在等回文的那十天里,做了一件事。”
“做了什么。”
房彦藻抬起头。
“属下派人去回洛仓,把那一段壕外三十步重新刨了一遍。”
堂上,几个人愣住了。
翟山站在下首,也愣了一下。
“房先生把这件事说清楚。”李密说。
“回魏公,八月里回洛仓那一段壕,壕外三十步长了草,长了半人高。”房彦藻说,“属下把那三十步分成了九十四段。”
“九十四段。”
“九十四段。”房彦藻说,“属下把那九十四个人一人分一段。”
“分下去做什么。”
“清草、补排水、重插木桩、量步数。”房彦藻说,“每一段插一根桩,桩上刻他自己的编号。”
“用了多久。”
“十天。”
“这是好事。”
“不是好事。”房彦藻说,“那十天里,回洛仓城北长壕上,每日只有二千八百人在壕上。别的都下去了。”
“王世充要是那十天来了呢。”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那属下就是罪人。”
申初,金墉城。
“房先生为什么要刨。”
房彦藻把第三卷推到案上。
“魏公,属下八月十一那一次报的是一百二十人从回洛仓逃过去。”他说,“属下查了那一百二十个人。”
“查出什么。”
“九十四个是腊月洛水那一仗以后新拨到回洛仓的。”房彦藻说,“他们没有挖过那道壕。”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翟山站在下首。
他忽然明白房彦藻要说什么了。
“属下问过其中一个没跑成的。”房彦藻说,“属下问他:你为什么跑。”
“他怎么答的。”
“他说:这道壕不是俺挖的。”
李密站在堂当中,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房先生让他们去刨土。”
“属下让他们去刨土。”
“分完了以后呢。”
房彦藻抬起头。
“八月十一以后,回洛仓一线又跑了六个。”他说,“那九十四个,一个没跑。”
酉初,金墉城。
议散了以后,房彦藻在堂外头等翟山。
“东城监。”
“房先生。”
三个月没见,房彦藻瘦了很多,眼窝深下去。
“属下方才在堂上说的那一件,是从东城监这儿学的。”
“房先生学的是哪一样。”
房彦藻站在廊下。
“去年腊月,东城监在回洛仓城北,让十二个旅轮着出壕清障。”他说,“一天只刨三个土包,刨完一个量一量离壕沿多少步,记下来。”
“房先生记得。”
“属下当时看军报,看不懂。”房彦藻说,“属下想:三十步三十个土包,一天刨完不就行了。”
“如今懂了。”
“如今懂了一半。”房彦藻说。
“哪一半。”
房彦藻站在廊下。
“属下懂的是:东城监要的不是那三十步刨平了。”他说,“东城监要的是那三十步经过谁的手。”
“另一半呢。”
“另一半属下没学会。”房彦藻说,“东城监让十二个旅轮着,是全军都下去过一遍。属下只让那九十四个下去。”
“为什么只让他们。”
房彦藻低下头。
“因为属下不敢让全军下去。”他说,“属下守着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个人,令是不许出战。属下要是全军下壕,那十天壕上就剩几百人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房先生。”
“东城监说。”
翟山看着他。
“那九十四个没挖过壕的人。”
“东城监问吧。”
“他们如今还在回洛仓么。”
房彦藻站在廊下。
“在。”他说,“一个没跑。”
酉正,金墉城外,骠骑营。
散帐以后,翟山去了一趟骠骑营。
单雄信在营里。
他左边脸上多了一道口子,从颧骨到下巴,还没有长好。
“单将军。”
“翟山。”
“骠骑营的数报了没有。”
单雄信坐在马鞍上,正在拿布擦一副马嚼子。
“出去二千四百一十。”他说,“今日到金墉一千四百六十。”
翟山站在那儿。
“少九百五十。”
“少九百五十。”
“童山那两日折了多少。”
“七百一十。”
“那路上折了二百四十。”
单雄信把那副嚼子放下了。
“路上折的是马。”
翟山愣了一下。
“单将军。”
“出去二千四百一十骑,马二千八百匹。”单雄信说,“今日回来的马,八百六十。”
“那那些人。”
“走回来的。”
营里那一片,翟山这才看清楚。地上坐着的骑兵,多半光着脚。
“单将军,人比马多。”
“人比马多。”单雄信说,“马死了,人还得走。”
他站起来,往营外那三里以外看了一眼。
“翟山。”
“单将军说。”
“那边那些人,有马没有。”
翟山答得很实。
“没有。”
“那他们走七百二十里,跟俺们一样。”单雄信说,“俺们比他们多的,就是俺们抬着自己的伤号。”
“单将军。”
单雄信把那副嚼子挂回架子上。
“俺今日不说这个。”
“单将军想说什么。”
单雄信转过身。
“俺这一营从大业十二年到今日,最少的时候是四百骑。”他说,“如今一千四百六十。”
“比从前多。”
“比从前多。”单雄信说,“可俺今日点数的时候,点出来一样。”
“什么。”
“大业十二年那四百骑,如今剩三十一个。”
戌初,金墉城外。
那天傍晚,翟山跟房彦藻一起上了金墉的城墙。
城外那两片营还在那儿。
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个人,扎在城下。
二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扎在三里外。
房彦藻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
“东城监。”
“房先生说。”
“属下三个月没有出过战。”房彦藻说,“属下守着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个人,一个没少。”
“房先生办得好。”
“属下今日到金墉,看见的第一样是这个。”
他往城外指了一下。
“东城监,属下问一句。”
“房先生问。”
房彦藻站在城墙上。
“外头那三里以外的人,穿的是什么。”
“骁果的号衣。”
“他们的号衣是好料子。”房彦藻说,“属下方才在城门口看见几个,走近了看的。”
“看出什么。”
“看出他们的号衣比咱们这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个人的干净。”
翟山站在城墙上,没有说话。
“东城监,属下这三个月没有打过仗。”房彦藻说,“可属下三个月每天在算一样:王世充多了两千二。”
“房先生算得对。”
“属下今日站在金墉城门口,看见的是:魏公带出去五万零一百九十,今日跟着回来的一万五千八百七十。”
亥初,金墉城墙。
“房先生。”
“东城监说。”
翟山看着城外那片没有旗的营。
“房先生今日在堂上,一句都没有说外头那些人。”
房彦藻站在那儿。
“属下没有说。”
“为什么。”
房彦藻把手放在城垛上。
“东城监,属下三个月没见魏公。”他说,“今日头一日回来,属下不能说这一样。”
“为什么不能。”
“因为属下要是说了,堂上会有一半人以为属下是在说魏公东讨这一趟亏了。”
翟山站在那儿。
“那房先生几时说。”
房彦藻转过身。
“东城监,属下今日在堂上报的第四样,是请罪。”
“属下听见了。”
“属下报那一样,是要先把属下这三个月也犯过险摆出来。”房彦藻说,“摆出来以后,往后属下再说别的,就不是站在干净地方说话。”
翟山站在城墙上,很久没有说话。
“房先生。”
“东城监说。”
“那房先生往后要说的是什么。”
房彦藻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三里以外那片营。
九月初三这天傍晚风很大,城外那片营的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亮起来的火,外头那一片比里头那一片密。
“东城监,属下要说的是一句很难听的话。”
“房先生说。”
房彦藻站在城垛边上。
“属下要说:这一趟东讨,赢的是魏公,输的是瓦岗。”
“房先生什么时候说。”
房彦藻转过身,往城墙下头走。
走到台阶口他停住了。
“等赏发下去以后。”
“为什么等赏。”
房彦藻没有回头。
“因为赏发下去那一日,全瓦岗自己就会明白这一句。”他说,“属下到那时候再说,就是补一句。”
“要是赏发下去以后没有人明白呢。”
房彦藻站在台阶口。
“那属下就一个人说。”
他下去了。
翟山一个人在城墙上站着。
城外那两片营的火都亮起来了。
近的那一片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个人。
远的那一片二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
九月初三。
童山那一仗打完,五十天。
赏还没有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