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洛斯从屏幕上抬起头,淡色的眼眸罕见地闪过一丝温度:“你刚才说的‘看一看纳吉尼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不在原计划之内。”
“我知道。”亚历山德丽娜微笑,“但有些事,不在计划之内,才值得做。”
欧洛斯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处理数据。
窗外,伦敦的夜色渐浓,而爪哇岛上,克雷登斯收起电话,转身向外走。
门口一个穿着当地传统服饰的中年男人正在等着,那是中介的人安排的专业司机。
克雷登斯走到他面前很是直接的说:“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我不去机场了。我需要回山里一趟,麻烦你送我去火车站。”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先生,您这是改变主意了?好事,好事!山里比城里凉快,我送您!”
车子驶离酒店,驶向远方的群山。
克雷登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热带风景,想起多年前,那个在马戏团的铁笼里蜷缩着的、眼神惊恐又倔强的女孩。
纳吉尼。
她失去了那么多,但是终归这世上还有一直在期待着她的亲人。
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克雷登斯才到卡尔娅妮家所在的山岭。
热带傍晚的光线柔和而浓稠,穿过层层叠叠的棕榈叶和野蕉林,在泥泞的小径上洒下斑驳的金色。
他拒绝了向导,独自一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上走。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香,偶尔有猴群在远处的树冠间跳跃,发出短促的啼鸣。
他背着一个不算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从日惹市区买的一些东西。
他记得卡尔娅妮的小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那个女人似乎在用极度的简朴等待着血咒兽人的第一次“消亡”。
来的路上亚历山德丽娜的话在脑海里转了很多遍:“看看纳吉尼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他当时被这个提议触动,但真正让他决定折返的,是另一件小事。
他在酒店整理行李时,翻到了随身携带的一本旧相册。
那是很多年前,纳吉尼还偶尔能维持人形时,他偷偷给她拍的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在美国西部的一个小镇的黄昏,她裹着他的外套,靠在马车旁,侧脸对着镜头,神情难得地放松。
那是她少有的、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的样子。
他想让卡尔娅妮看看这张照片,希望她能把这个样子的纳吉尼的样子告诉她的母亲和祖母。
山路比记忆中的更长。
克雷登斯走了一个多小时,额头沁出薄汗,终于看到那栋掩映在巨榕气根后的小屋。
炊烟正从屋顶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在傍晚的天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灰线。
她在家。
他刚走到小屋前的空地上,那扇竹编的门就开了。
卡尔娅妮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身简朴的蜡染布裙,但神情和上次见面明显不同。
上次她见他是审视的、带着最后的试探;今天,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等待,仿佛知道他会回来。
“克雷登斯先生。”她轻声说,用的是带些口音的英语,“我以为你已经上飞机了。”
“本来是。”克雷登斯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把背上的帆布包放下来,“但有些事还没说完。亚历山德丽娜,我的外甥女,她让我回来。”
卡尔娅妮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包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风吹过即将干涸的水面:“进来吧。我正好煮了茶。”
小屋和昨天一样简陋,但今天多了些生活的痕迹。
角落里陶罐里插着几枝野姜花,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香气。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上面吊着一把黑陶壶,水已经开了。
卡尔娅妮给他倒了一碗茶,是本地山民常喝的那种老叶茶,苦涩但解乏。
克雷登斯双手捧着碗,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喝了几口,然后就把亚历山德丽娜她们的调查以及推断信息一口气说完了。
在他说着的时候,克雷登斯就发现卡尔娅妮原本挺直的脊梁,逐渐弯了下来。
等到克雷登斯说完之后,他就看见了坐在他对面的卡尔娅妮闭上的眼睛流了两行泪。
克雷登斯这个时候,只是默默地喝着水。
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这些年学会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面对将死之人,不用着急。
果然,没一会儿卡尔娅妮的坐姿和神态就变了。
她坐在草编垫子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有种不属于这间简陋小屋的、古老的端庄,抬起头,看着克雷登斯,眼神平静得有些骇人:“我终于知道那枚戒指是什么了。”
卡尔娅妮轻轻说:“五十年。我母亲守了它五十年,临终前还在嘱咐我‘别碰它,别让人知道它’。我接过它的时候才十九岁,刚刚开始出现变形的征兆。我以为我会像我母亲一样,守它一辈子,然后在某一天彻底变成蛇,被抬进山里,再也没人记得。”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们家族的错。是有人,那个黑发的巫师,他在五十年前就选中了我们。他想要的是我们的血,我们的命。不是我母亲做得不够好,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他的名单上。”
克雷登斯放下茶碗,声音很轻:“你恨他吗?”
“恨?”卡尔娅妮像是听到一个有趣的问题,歪着头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只听过我母亲的描述。但如果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应该会谢谢他。”
“谢谢他?”
“谢谢他让我知道,我母亲不是一个失败者。”卡尔娅妮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然平稳,“她守了那枚戒指一辈子,以为自己是被诅咒选中的人。但现在我知道,她只是被一个疯子盯上了。她活过了他,她守住了那个秘密,她把我养大。她没有输。”
克雷登斯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