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琴接过那包布的时候,手比买新鞋那日还轻。
柳嫂要给女儿做一件棉背心,外布、里布自己带,棉也有一小包。款式不花,只要孩子屋里穿暖,袖子不要,领浅一点。
“姑娘能做吗?”
客人问的是何小琴,眼睛却落在沈知夏身上。
沈知夏没有立即说能,先让姑娘把几样料点开,问孩子是否来过、穿哪件、想哪天取。何小琴一项项问,纸上写着姓名,声音起初轻,到交期时才稳起来。
柳嫂没催,说孩子在外头跟姐姐玩,自己先问价,可以叫来量。
何小琴将款式画出,没有拿叶秋兰前日留的门市图直接描。她自己做过一件相近的,图上前襟稍斜,沈知夏让她用更平直的,先将最基本的领、肩和侧口做稳。
姑娘应下,手里那张图仍没交出去。
“想自己从头做?”沈知夏问。
“想。”
这一个字终于说出来,何小琴把布往自己面前收了收,又立即停,怕显得拿了客人的东西便不肯给师傅看。
柳嫂倒笑,说若真能做,自己当然不介意。她不是专找名气,只想孩子穿得好,不能因姑娘学着做,最后让自己多跑几回。
沈知夏让她先叫孩子来。
女孩六岁,头上辫绳一红一绿,进门就问棉背心是不是没袖子的袄。何小琴回答是,孩子立刻抬手,说那就能快一点抓人,不会总叫袖子挂着。
量身时她站不稳,想往门外看。姑娘没有只让母亲按住,先同孩子说数三下站好,数过可以动。量一处,记一处,再请她转身。
沈知夏在旁看,没有替她重念每一个数。
量完,柳嫂确认价格和取衣日子,才把料留下。原先里布幅宽窄,要多一处接,姑娘说明,不让人取衣时突然看见一条缝,以为料被偷偷换过。
客人点头,收过登记那张纸,带孩子走了。
何小琴站在桌前,脸上的笑慢慢退下来。
料在,尺寸在,真要从第一剪做起,没有谁替她把成衣递到手里。她把领样画了一遍,肩斜画得太直,自己看不出哪里别扭,只觉得孩子穿上像有两个角。
沈知夏让她先拿废纸比,再用旧布做半边。不是客人的新料一上桌,就成了可以随手练的东西。
冯巧云合完旗袍的窄边,过来瞧了一眼,说姑娘肩线该再往下落一点。何小琴照改,又担心落得多,将纸举起找沈知夏。
“先按你量的肩看。两种摆一起,不要听见谁说就擦掉原来那张。”
她依言留了两张。旧布粗合以后,平直的那份果真往上翘,改过的顺一点,不是冯巧云只凭师傅资格将她一句压住。
冯巧云却没有笑。
沈知夏发现她今天几次走到姑娘身边,又几次转回机台,自己那件旗袍还没走完原定的边。她原想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直到女人忽然说了一句,姑娘现在很快就能做整件了。
声音没有讥讽,只比平时平一些。
“只是先试最简单的。”沈知夏道。
“我知道。”
她取回尺子,去看旗袍腰处。沈知夏站了一会儿,没当着姑娘继续问,却记住了那把尺被拿回去时,她手指捏得有些紧。
何小琴当晚只把纸样和半边旧布做完。
她原想把客人的料再摆一遍,取出来时看见布角藏着两针红线,是柳嫂自己做的记号。不是防她偷,只是这包布在家里放过几处,家人靠这点红才能认回自己那份。
姑娘用指腹摸过去,忽然没了急着证明自己能做整件的劲。那几针很笨,布却收得干净,是有人在家里反复想着女儿该怎样穿才留下的东西。
她没有把记号剪掉。将来做完,能留在不碰皮肤的缝份里便留着,不能留也先给柳嫂看,不让一件在家里存了很久的料,到了她手上只剩一张工序纸。
沈知夏看见姑娘将料重新包好,问是不是想到怎么下剪。何小琴摇头,说还没有,明早要再比。
“那今晚就别为赶出第一件,拿不准也往下走。”
姑娘应声,把那两张不同的肩样各夹住,没有再为了桌面整齐,只留最好看的一张。
领口还没有稳,柳嫂的棉放在柜里,新布没剪。姑娘关门时有些泄气,问是不是自己太慢,今日领的单,今日什么真东西都没做。
沈知夏将旧布翻开,让她找自己改过的两处。姑娘找到,终于没有拿没出成衣就等于白做来判自己一天。
冯巧云收了旗袍,先走。她今日比往常更早,不说留下再帮一段,沈知夏也没喊她回来,只将明日要试的时辰标清。
回家以后,小满看见母亲带来的废纸,拿过去看,问这不是自己那件吧。
“柳家的小姑娘。何姐姐做。”
“她能自己做袄了?”
“先做没袖子的。”
孩子想了想,说那没有口袋是不是也能快些。沈知夏笑,告诉她客人已经选好有袋,不能为了快便摘掉。女儿摸摸自己袋里的小石头,立刻觉得有道理。
陆沉川听说姑娘领了第一件,问她是不是很高兴。沈知夏说高兴,也紧张,接着提到冯巧云那句很快能做整件。
“你觉得她不乐意?”他问。
“不知道。不能因为她今天没笑,就替她认一句。”
她把纸收好,却没有立刻睡。姑娘学会一段,自己少做一段,这是她原先最盼的;真出现了,伙伴心里又可能多出别的空处。
冯巧云并不是永远只肯看别人往前走的人。
第二天早上,女人先到铺里。
旗袍放在镜前,她做过的窄边顺,原先容易看见的旧缝已藏进新线里。梁太太来试,往镜子前一站,竟愣住了。
不是照片里年轻时完全相同的自己,却没有变成她不认得的另一件衣裳。
“这道是你做的?”她问冯巧云。
女人点头,手仍在领边上,没有拿一句沈师傅教的就把自己的整段工作推走。
梁太太将照片取出,比了比,又放回去,说自己穿出去见人时不会再拽着腰了。
客人走后,沈知夏问冯巧云愿不愿以后多接几件这样的旧衣改款。
冯巧云没有马上答应。
“想接。但我不是只要多干几件。”
她把尺放到桌上,抬眼看沈知夏,这次没把话含在姑娘的进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