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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多,火车到青河。

沈知夏知道大概时刻。

却没有去站台。

小满也没去。

不是赌气。

陆沉川已经说得清楚:

先回单位报到。

交材料。

把行李放宿舍。

下午再来。

他们便按这个安排过上午。

新铺还没正式营业。

但旧铺最后几件活要交。

沈知夏照常开门。

小满坐在蓝花椅上,几乎每五分钟看一次街口。

“火车现在到了吗?”

“不知道。”

“应该到了吧?”

“可能。”

“你为什么一点不急?”

“谁说不急。”

“你还在缝扣子。”

“扣子也得缝。”

孩子很不满意。

十一点,单位没人来送口信。

说明大概率顺利。

十二点,母女回东巷吃饭。

小满只扒几口。

“下午几点?”

“他没写。”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新铺?”

“两点。”

一点四十,孩子已经穿好湖蓝春禾。

特意把红格口袋边拍平。

“我要穿这个。”

“天气热。”

“里面是薄的。”

“随你。”

她甚至把父亲那副大手套从木盒里找出来。

六月。

三十多度。

沈知夏看得无语。

“你要带?”

“还。”

“你打算让他拎着冬手套走?”

“他的。”

好吧。

两点,新铺开着门。

不营业。

只继续整理。

大裁板上放着待分类的纸样。

木牌已经挂好。

何小琴也来半天,帮着整理线盒。

她比小满还紧张。

“陆副营长真今天回来?”

“嗯。”

“我是不是该走?”

“你为什么走?”

“你们一家人见面。”

“这是铺子。”

何小琴想想。

没走。

两点半。

没有人。

三点。

仍没有。

小满开始皱眉。

“是不是又有事?”

“可能单位手续没完。”

“会不会来不及?”

“今天又没截止。”

这句话刚说完,街口有人停下来。

军绿色行李包。

深色短袖。

人比冬天晒黑一点,也瘦一点。

没有穿大衣。

没有雪。

所以小满一开始竟没认出来。

直到那人往门口看。

“爹!”

孩子从椅子上直接跳下来。

一路冲。

陆沉川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放,蹲下。

这次没有问“要不要抱”。

小满自己撞进他怀里。

大手套还抓在手上。

一只掉地。

何小琴赶紧捡。

沈知夏站在裁板后面。

没动。

心口比电话那天跳得快得多。

陆沉川抱了孩子很久。

放下后,小满第一件事居然是把手套塞过去。

“还你。”

他看着那双冬手套。

愣两秒。

笑了。

“我现在用?”

“你拿回去。”

“行。”

他真塞进行李包侧袋。

然后抬头。

视线越过孩子,落到沈知夏身上。

半年。

信里写过很多话。

电话也听过声音。

真正看到人,还是不一样。

陆沉川没有立刻进门。

站在门槛外问:

“我能进吗?”

何小琴一脸想笑又不敢。

沈知夏也忍不住。

“这是店。”

“还没正式开。”

“那也能进。”

他这才跨进来。

第一眼看木牌。

第二眼看新裁板。

第三眼又看她。

“变很多。”

“嗯。”

“你也——”

说到这里停。

“我什么?”

“也变了。”

“哪里?”

“现在看不出来。”

半年写信学会的小事,真人一回来,还是会变笨。

沈知夏突然不紧张了。

“你的铅笔盒呢?”小满已经开始翻行李。

“宿舍,没带。”

“你不是说给我!”

“晚上拿。”

孩子又要发火。

他赶紧补:

“我今天先从单位过来,行李还没全拿。”

“那好吧。”

几句话,团聚便从“半年归来”跌回具体生活。

这反而最好。

何小琴很识趣地说自己去旧铺拿东西,跑了。

店里只剩三个人。

小满绕着父亲讲新铺每一处。

这是新机。

这是布架。

这是她椅子。

这是春禾牌。

陆沉川认真听。

没有先问营业多少。

也没问赚了多少钱。

转到最后,他才看着沈知夏。

“我回来了。”

四个字。

沈知夏点头。

“嗯。”

他犹豫一下。

“信里最后那句——”

她知道他说什么。

小满正在后间找尺子。

沈知夏走过去。

先抱了他。

很短。

却是她先。

陆沉川整个人明显僵一下,才轻轻回抱。

“欢迎回来。”

她说。

门外有人经过。

木牌在风里晃。

没有站台。

没有人群。

半年后的第一面,就发生在一间还没正式营业的新铺里。

陆沉川站在新铺门口那一刻,何小琴其实比谁都先认出来。

她见过照片。

也见过从前本人几次。

只是没敢喊。

后来小满冲出去,她才确定。

“真回来了。”

她小声说。

冯巧云那天没在。

若在,大概早就躲后间笑。

何小琴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继续整理线盒太刻意。

站着看又更奇怪。

最后只能低头,把同一排线轴摆了三遍。

陆沉川进门后倒主动跟她打招呼。

“何小琴?”

姑娘吓一跳。

“你认识我?”

“信里写过。”

这句话让她一下笑开。

原来自己也存在于那些省城信里。

“沈姐写我什么?”

沈知夏立刻打断:

“你活干完了吗?”

屋里气氛一下轻。

陆沉川没把这半年店里发生的事都当成“妻子的事情”。

他已经从信里知道一些名字。

顾兰香。

何小琴。

梁姐。

郑师傅。

真正回来时,这些人不再全是陌生人。

反过来,大家也通过信里的只言片语知道省城那个男人不是完全空白。

这种间接认识,让他重新进入沈知夏的生活时少一点突兀。

最让沈知夏意外的是,陆沉川第一眼看新铺并没有说:

“这地方租多少?”

直到小满全部讲完,他才问:

“半年租?”

“嗯。”

“你信里后来没写最后签没签。”

“签了。”

“住得下——”

他说到一半自己笑。

“铺子不说住。”

“你这半年学了什么?”

“至少学会别把店当家。”

两个人都笑。

半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越是这些小笨拙,越让人确认——

信里那个会停两秒的人,真的回来了。

大裁板上甚至还堆着没收完的纸样。

沈知夏觉得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