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中午,唐丽一进门就先摸自己的腰。
红衣还没锁边,线头从袖底垂着。她隔着薄毛衣穿上,站到镜子前,第一眼看腰,第二眼才抬手。
“比白坯紧。”
沈知夏也看出来了。
不是尺寸错。
红涤棉比白坯硬。同样一条腰线,落在这种布上,就显得更“顶”。
唐丽两臂垂下时正好,右手抬到肩高,前襟便往右上轻轻带了一下。
只有一点。
可她每天在供销点搬搪瓷盆,一天抬几十次手,这一点会变成不停拽衣摆。
唐母站在帘外,一听“紧”就道:“我早说别收那么多。”
唐丽从镜子里瞪她:“我也没说做麻袋。”
眼看母女要顶起来,沈知夏没接话,只把腰侧两枚别针拆掉。
“先抬手。”
唐丽再抬。
前襟松一点。
“抱这个。”
竹筐塞到她怀里。唐丽抱到胸前,又放到左侧,来回走两步。
腰不勒了,右侧却起了一道斜褶。
“丑。”她立刻说。
“能改。”
“怎么改?”
“不是再收腰。右袖窿下面放一点,把这股力散开。”
唐母皱眉:“那不是又做宽?”
“宽在该动的地方。”
沈知夏拿粉片在腋下点了一截。
“这里多一寸,是给胳膊用的。手放下来,它不会挂在腰上。”
唐丽摸了摸:“一寸这么多?”
“布里的一寸,不会全露出来。”
冯巧云在旁边笑:“人活着,总得给骨头留个地方。”
唐丽也笑了。
腰带一系,镜子里的人立刻有了婚服的样子。
红色亮,腰线利落。唐丽自己先不说话,唐母也盯了好一会儿。
“这个倒是……不显肥。”
唐丽回头:“你想说好看就说。”
“我又没说不好看。”
“你从进门就怕我好看得太过头。”
唐母脸上一僵。
沈知夏低头理线。
过了一会儿,唐母从布包里摸出那条旧深红缎。
“我昨夜又拆了一寸。”
唐丽动作停住。
“不是说不拆了?”
“被面少这一寸又盖不死人。”
话仍硬,布却递得很慢。
沈知夏拿过来比。
那一寸刚好能接在腰带内里,不必再吃红衣余料。
“用得上。”
唐丽没说谢谢,只把腰带翻过来,摸着那条暗红。
“就藏这里?”
“嗯。”
“别剪碎。”
唐母低头咳了一声。
再试时,唐丽忽然坐到小凳上,腿往旁边一别。
“我成亲那天要坐桌前敬茶。这样会不会鼓?”
沈知夏让她把腰带松一扣。
红衣下摆顺下来,腰侧没有顶。
唐母在旁边看着,忽然道:“我那年结婚,衣裳太宽,一坐全堆在肚子上。婆婆还说我坐没坐相。”
唐丽回头:“你以前怎么没说?”
“说这个做什么。”
“那你还老让我做宽。”
唐母被问住。
“那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一次唐丽没顶。
她低头把腰带慢慢抚平。
沈知夏也没有替谁解释,只在试衣纸上加了两个字:坐姿。
上一代受过的东西,有时会被当成“本来就这样”递给下一代。
可衣服先不必讲道理。
让人能站、能坐、能抬手、能干活,就够了。
最终改动只有三处。
右腋放一寸。
领口压低半分。
袖口收半分。
唐丽还想把腰再收一点,拍照显瘦。
沈知夏没拒绝,拿别针临时再收。
镜子里确实更细。
唐丽眼睛亮了:“这个好。”
“抬手。”
手刚到一半,前襟绷住。
唐丽自己先骂:“算了。”
别针被拆掉。
这一次,不用别人劝。
临走前,唐母又把红衣抱在手里掂了掂。
“比我当年那件轻。”
“你那件呢?”
“早拆了给你弟做被面边。”
唐丽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唐母似乎也后悔说出口,忙道:“不是整件,就剩下一点旧缎。”
屋里没人接话。
沈知夏却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总执着“婚后还能干活”“别做得太扎眼”。
她自己的红衣,连留作一件属于自己的旧东西都没能留下。
这份遗憾,不该由唐丽偿还。
可它终于让母女之间那场争执,不再只有“守旧”和“爱漂亮”两种解释。
傍晚,右袖底重新拆开。
那一寸放进去以后,几乎看不出变化。
熨过,斜褶平了。
腰也还在。
冯巧云举着看:“原来衣服也不能勒得太死。”
“勒死了,迟早绷开。”
话出口,沈知夏自己顿了一下。
墙上的挂历上,十五日晚八点仍被铅笔圈着。
红衣能放出一寸。
临走前,唐丽又在镜子前做了几个极不像“新娘子”的动作。
先伸手够高处。
再抱着竹筐转身。
最后甚至半蹲下来,假装从柜台底下取货。
唐母看得直皱眉。
“成亲那天你也这样?”
“成亲以后我就不干活了?”
一句话把唐母问住。
过了一会儿,她反而自己走过去,把唐丽右侧腰带往上提了一点。
“这里系低了,蹲的时候会压。”
唐丽看她一眼,没有顶嘴。
沈知夏也没说“你看,你娘其实懂”。
母女之间若每一次缓和都被旁人立刻总结出来,反而容易让两个人都难为情。
她只是重新标了一下腰带袢位置。
唐丽换回棉袄时,目光落到挂历上。
十五日晚八点的圈还在。
“你那天到底谈什么?”
“我和陆沉川的事。”
“离还是不离?”
“嗯。”
唐丽一下收了笑。
“你怕吗?”
沈知夏想了想。
“怕一点。”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那我早发财了。”
唐丽被逗笑。
“也是。”
她抱起红衣袋,走到门口又停。
“你给我做衣服,总说要让穿的人自己选。”
“嗯。”
“那你自己的,也别最后又听别人。”
说完便走。
冯巧云在后面啧了一声。
“现在客人都开始教你了。”
沈知夏没反驳。
她低头摸了摸红衣腰侧那一寸。
给别人留活动量容易。
轮到自己,真正难的是承认:一段婚姻也不该为了看起来合身,把所有能动的地方都缝死。
婚姻呢?
小满晚上听完“红衣姐姐的腰里多留一寸”,认真摸了摸自己肚子:“我的衣服也有吗?”沈知夏笑着说有。孩子这才放心,仿佛每件衣服里都该藏一点让人喘气的地方。
她不想再靠勒紧自己,把它维持成一个看起来完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