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没有点名,然而高育良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僵了一下。
他当然听出了这番话的指向。那个“能叫出乳名”的女干部,那个“不跑不送就原地踏步”的怪象。
那个“有能力有经验却一直得不到重用”的反面教材,都跟汉东政法系统、跟他高育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沙瑞金这一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切得极深。
高育良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话头,不能接,此时接了,只会越描越黑。
于是选择了沉默,只是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气。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众人都屏着气,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悄悄游移。
谁都知道,民主生活会开到这个份上,已经远远超出了“红红脸、出出汗”的范畴。
这分明是一场短兵相接的较量,而这场较量的结果,远没有到见分晓的时候。
刘长生一直保持着沉默,一眼不发!
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捏着茶杯,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听,又像在养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听,听得比谁都仔细。
沙瑞金的招数,高育良的应对,李达康的观望,王开放的淡漠,这些全都落进了他的眼里、心里。
忽然觉得,民主生活会开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会议桌上切出几道明亮的斜线,会仍在继续,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组织部部长吴春林一直没怎么说话,等着其他人发言
整场民主生活会刚开始,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得多,记得少,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组织部部长这个位置,向来敏感,轻易不表态。
可沙瑞金最后那一番话,像一根细针,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职责范围里。
什么叫“组织工作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什么叫“有能力、有经验的干部一直得不到重用”?
这话在吴春林听来,跟直接点他的名没什么区别。
自己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干部选拔任用工作出了问题,第一个要担责的人就是他。
所以当沙瑞金把话题引到那几句“不跑不送,原地踏步”“能叫出乳名”之类的话上时。
吴春林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了。
于是慢慢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然后坐直了身子,目光不躲不闪地看向沙瑞金。
会场上的人也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动,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沙书记,我来说几句。”
吴春林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长久压抑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沉实和硬朗:
“您刚才说的,有一些干部得不到任用和提拔,对这个问题,我作为组织部部长,从工作职责出发,做出深刻的自我反省。”
“干部选任工作千头万绪,可能存在选得不够准、用得不够好的情况,这一点我不回避。”
“但是——我对于您说的‘组织工作出现了问题’这个结论,是不认可的。”
吴春林这话一出口,会场里的气氛顿时又紧了几分。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吴春林这是在公开唱反调。
而且他不是寻常的参会干部,他是组织部部长,是省里分管干部工作的重要成员,他这一番话,分量极重。
沙瑞金的目光动了动,但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是脸色不好看
吴春林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沙书记,可能您长期以来主抓地方经济发展,对组织工作的某些具体环节不太熟悉。”
“这很正常,我也理解,隔行如隔山,我们做组织工作的,最注重的就是公平公正。”
“一个干部的提拔和任用,从动议、调研、推荐、考察、公示,到最后的集体研究,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程序。”
“程序上出了问题,那才叫组织工作出了问题,可如果组织程序没有问题,那组织工作又有什么问题?”
“难道说,只要某个干部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或者某个同志觉得谁跟谁走得近了,就能拿来质疑组织工作的原则性吗?”
“如果是这样,那以后组织工作还怎么做?”
吴春林说得有理有据,最后更是抛出一句:
“所以,还请沙书记您收回刚才说过的话。”
这句话像一把冷箭,直挺挺地射向主席台。
会场里静得落针可闻。
沙瑞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显然没有料到,在这样一个他本以为是“自己人”的场合里,吴春林会当众发难。
吴春林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极深。
他今天敢当众反驳自己,要么是心里有气,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沙瑞金想反驳,可一时间竟无从下口。
吴春林的话句句在理,又没有把话说死,还给沙瑞金留了“不熟悉”的台阶下。
只是那最后一句“请您收回”却把他的姿态压到了最低。
沙瑞金胸口堵着一团气,想发作,又觉得在民主生活会上跟组织部部长当众吵起来,有失身份,也容易被人说成心胸狭窄。
最终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面无表情地说:
“春林同志的意见,我听到了,这个问题,会后再议。”
高育良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他手里端着茶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发笑。
沙瑞金想用一场民主生活会来立威,却不想威风没立成,反被吴春林将了一军。
吴春林这一下,看似是为自己辩解,实际上也是替高育良挡了一刀。
沙瑞金那几句“能叫出乳名”的话,本来是要往汉大帮、往他高育良身上引的。
吴春林这一接招,等于把话题从“山头”拽回到了“程序”上。
高育良心中熨帖,面上却只做不见,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田国富觉得火候到了,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他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高育良,又扫了一眼吴春林,最后缓缓落在了李达康和王开放身上。
今天这个会,他原本是打算先敲一敲高育良的,可如今高育良已经被省政协主席顶在前面了,又被吴春林护住了,自己再插进去,反倒显得多余。
于是他果断调转了枪口。
“听了陈老刚才的讲话,我心里感触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