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知道，陈岩石这番话就是今天这场会的一剂猛药。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些话他不能直接说，也不能在会上说透，但陈岩石可以。
老同志，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便利。
刘长生微微侧了侧身子，面色平静。
陈岩石的话他听进去了，但他没有太多反应。
他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退休老同志的批评，还不至于让他坐不住。
高育良依然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面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在心里默默咂摸着陈岩石的话。
老家伙这是在含沙射影。
可他高育良在官场浸淫半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这类讲话。
话再难听，也不过是讲出来的话而已，又伤不到他的筋骨。
李达康端坐在位子上，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在面前的材料上写一个字。
他的眼神很静，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陈岩石那些话，他听得进去。
尤其是那几句关于“坐在办公室里听报告”的批评，更是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虽自认是个实干的人，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自己确实离最底层的群众远了些。
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又把心思收了回来。
现在不是反思的时候，而是戒备的时候。
陈岩石讲完之后，沙瑞金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陈老辛苦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下，说：
“陈老的话，很朴实，也很有力量。”
“希望同志们回去之后，认真想一想，对一对，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这些问题。民主生活会，红红脸，出出汗，目的就是为了把毛病改掉。”
“今天这个会，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沙瑞金说完，宣布会议继续进行下一项议程。
会场里的气氛，被陈岩石这一番话搅得有些微妙。
原本准备好的发言，此刻再听起来，似乎都多了一层掂量。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当成“某些干部”来对照。
省委小礼堂里，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正随着会议的一分一秒而悄然展开。
沙瑞金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像是一把无声的尺子，逐一量过每一个参会干部的脸。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而不容置疑的调子：
“同志们，民主生活会开了，自我批评不能走过场。”
“今天在座的都是高级干部，更应该拿出勇气来，把自己身上的问题摆一摆，让同志们帮着把把关，完成一次思想上的升华，提高一下觉悟。”
“谁先来？”
会场里静了一两秒钟。
随即，省政协主席率先开腔，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老同志特有的世故：
“我先说两句吧，这些年，我退到二线之后，工作标准有所放松，学习抓得不紧，对新形势、新任务的领会不够及时，有时候还是老经验、老办法，缺乏开拓精神。”
“这是我身上的问题，我向大家做检讨。”
他话音刚落，省法院院长也接上了话：
“我也有问题，在推动司法改革方面，力度不够大，步子迈得不够开，有时过多考虑风险，影响了工作的推进。”
另外，对基层法院的指导也不够具体，有些部署浮在面上。”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看两人都说了，也清了清嗓子，说：
“我也有需要检讨的地方，在侯亮平同志的事情上，我作为检察长，平时对干部管理不够严格，监督提醒不到位。”
“虽然事情已经处理，但教训深刻，我本人也有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思想，快退休了，工作上有松劲的苗头。”
三人说完之后，其他干部也依次做了自我批评。
高育良讲得最为得体，他说自己长期在政法系统工作，对经济工作关心不够、参与不多，有本位主义的倾向；在干部使用上，有时碍于情面，把关不够严格。
李达康则说自己工作作风急躁，对下面要求过高，批评人方式生硬，有时候不近人情，在统筹协调方面也有不足。
王开放最后一个发言，只说自己在京州工作时间不长，有些情况掌握得还不够透彻，有些项目决策还需要更深入的调研。
一圈自我批评下来，每个人说的问题都真实存在，却又都避重就轻、蜻蜓点水。
什么“学习不够”“标准放松”“方式方法欠妥”，这些话说起来不痛不痒，听起来耳熟能详，是民主生活会上的万能模板。
沙瑞金听得很耐心，没有打断任何人。
直到最后一个干部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把会议推向了一个新的方向。
“同志们，大家刚才都做了自我批评，态度都很好，说明大家对自己身上暴露出来的问题是有一定认识的。但是——”
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眼睛在每个人脸上缓缓停了一瞬，“一个人看自己，总有局限性。”
“就像照镜子，你只能看到正面的自己，侧面的、背后的，看不到。”
“所以光有自我批评还不够，还必须要有互相批评。”
“互相提意见，互相敲警钟，才能真正把问题看清、看全、看透。”
沙瑞金这话一落，会场里的空气陡然又紧了几分。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绷起了一根弦。
沙瑞金先是让大家做自我批评，接着又抛出了互相批评，明摆着是要把这场会往更深里引。
谁都知道，自我批评是“安全区”，互相批评才是“是非场”。
沙瑞金就是要借着“互相批评”这四个字，把这池子水搅起来。
会场沉默了片刻之后，省政协主席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了的硬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高育良身上：
“沙书记既然说了要互相批评，那我也说点真话，高书记，我今天就要说说你身上暴露出来的问题。”
高育良正端着茶杯，闻言放下，脸上挂着一贯从容的微笑，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