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说这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李达康的脸，语气亲切中透着一股笃定。
李达康闻言，没有马上接话。
微微点了点头，眼睛还是望着前方笔直的赛道，像是在认真骑车，又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心思都压了下去。
沙瑞金见李达康没有接话，便继续说道：
“达康同志，汉东现在要发展，老百姓要过好日子，省政府的工作举足轻重。”
“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干部。”
“我希望你能在省政府的岗位上，肩负起推动汉东经济发展的重担，让汉东的经济真正迈上快车道。”
“这也算是对你这几年成绩的一种新的期待吧。”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侧过头看向沙瑞金，目光清正而克制：
“沙书记，汉东的经济发展有您和刘省长掌控大方向、大格局，前景一定差不了。”
“我李达康只负责落实，坚决服从省委和省政府的安排，沙书记您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绝不含糊。”
李达康说得诚恳，也很用力，却依旧没有给沙瑞金一个真正想要的明示。
沙瑞金听明白了。
李达康不愧是李达康，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把服从和执行讲得漂漂亮亮，却始终不肯在“站队”这件事上往前迈一步。
他一边蹬着车，一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汉东头号实干派，果然不好拉拢。
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也许在今天这个相对轻松的环境里，李达康能松一松口，至少给个模糊的暗示。
可现在看来，李达康是打定了主意，短时间内不会倒向任何一方。
沙瑞金知道，再追问也无益。
笑了笑，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转而谈起了林城的一些旧事，又问了问环湖赛的组织情况。
两人就这样并排骑着车，像两个来参加活动的普通领导干部，言谈之间再无半点锋芒。
可各自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
比赛结束之后，沙瑞金和李达康没有在林城久留。
周春明一再挽留，说准备了便饭，请两位领导吃个午饭再走。
沙瑞金摆摆手，说：“不打扰你们了，我和达康同志还有工作要赶回京州。”
李达康也笑着说：“春明啊，把比赛办好，把林城的事抓好，比请我们吃饭强。”
周春明只得作罢，带着一班人站在路边，目送考斯特远去。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沙瑞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假寐。
李达康则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神情平静。
车子很快回到了京州。
沙瑞金在省委门口下了车，李达康则让车继续开往省政府。
省政府大楼里，刘长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李达康刚走进大楼，秘书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刘长生身旁，低声汇报了几句。
刘长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他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沙瑞金带李达康去林城，明面上是参加活动，实际上想干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沙瑞金初来汉东，想要立稳脚跟，自然要拉帮手。
而李达康这样又有能力又有实绩的干部，自然是拉拢的重点。
只是沙瑞金到底还是不够了解李达康。
刘长生太清楚自己这个副手是什么人了。
李达康这个人，看上去风风火火，做起事来敢闯敢拼，可骨子里极其精明。
他能有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一股蛮劲。
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表态，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如果是早几个月，自己马上就要退休了，省政府的权杖眼看着就要易主，李达康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地靠向沙瑞金。
那时候，沙瑞金是未来的指望，是能给他更大平台的人。
可如今局面变了，自己又留任了。
省长之位，至少五年之内不会易主。
李达康还在自己手下做事，省政府的资源、平台、前途，都还在自己手里攥着。
以李达康的性子，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冒险跑到对面去站队？
刘长生慢慢转动着茶杯，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沙瑞金这次是白费了力气。
李达康是不会见兔子不撒鹰的。
只要局面没有明朗到可以看出最终胜负，他就会一直这么不近不远地吊着。
不承诺，不背叛，不表态。
这是李达康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生存智慧，也是他能在汉东政坛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不过，刘长生也明白，沙瑞金不会就此放弃。
这一局，不过是两人之间第一轮心照不宣的试探罢了。
将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李达康最终会站在哪一边，取决于谁能给他更确定的东西。
对这一点，刘长生并不担心。
自己坐在省长的位子上，就拥有着最实在的筹码。
只要自己一天不退休，李达康就不会真正离开他。
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份关于京州建设进度的情况报告，不紧不慢地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