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在纪委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向来谨慎。
缓缓说道:“沙书记,达康省长这个人,优点是头脑清醒,懂经济,重实绩,在汉东的干部中算是个能人。”
“他这些年虽然也有一些争议,但总体来说,廉政上还没有查到什么大的问题。”
“而且就月牙湖这件事来看,他当年是拒绝给赵瑞龙批地的,从这一点看,他和赵家之间并不是一条心。”
“如果沙书记您愿意递个梯子过去,我觉得达康省长应该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月牙湖那边的调查,先不要停,让纪委的同志们继续盯着,把证据做扎实。”
“尤其是那些还活着的人、还管着事的人,一个一个地摸清楚,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能放走任何一条线索。”
“我们要掌握绝对的证据,做到任何时候都能拿得出手、站得住脚。”
田国富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就安排。”
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沙书记,那李达康那边,需要我提前接触一下吗?”
沙瑞金摆了摆手:
“暂时不用,这件事急不得,先让他自己想一想,等时机到了,我再找他谈。”
田国富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出沙瑞金办公室的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汉东时,心里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劲头。
那时候他觉得,沙瑞金就是一把快刀,能帮他撕开汉东的盖子。
如今他越来越觉得,这把刀不仅快,而且稳。
稳得让他有些看不透。
看来自己还要加一把猛火,等侯亮平从党校出来再做打算!
办公室里,沙瑞金重新拿起那个档案袋,抽出其中一份关于月牙湖环评审批的文件,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文件末尾的一个签名,工工整整,清清楚楚。那是高育良的笔迹。
沙瑞金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自己知道,这场棋局越往下走,局面就越复杂。
高育良、李达康、赵立春、刘长生,王开放,还有站在更远处的那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必须走一步看三步,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错失良机。
放下文件,转身走到窗前。
天彻底黑了,省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把树木的轮廓描得柔和而模糊。
望着那片灯光,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而坚定的念头:汉东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自己需要耐心,也需要胆量。
我才是汉东王!
第二天,沙瑞金很早就到了办公室。
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当天的报纸,又看了看秘书白景文递上来的行程安排,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那安排跟往常一样,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不是听汇报,就是开会议,要么就是接待来访的地方干部。
沙瑞金把行程单往桌上一放,对白景文说:
“今天的安排,都推掉吧,我有事出去一趟,省委的事,让高书记先顶着。”
白景文有些意外。
沙瑞金向来把工作排得满,轻易不会改动日程,今天却突然要把所有安排都推掉。
毕竟老板是一个很强势的人。
心里虽是疑惑,却也知道不该多问,只应了一声,便下去通知。
不多时,省委办公厅那边就知道了消息,几个副秘书长碰了个头,各自把沙瑞金原本要参加的会议推到了高育良的身上,由高书记代表参加。
高育良也是主动揽下了几件要务,笑着说:“沙书记有安排,我们就多分担些,只要运转正常,就行了。”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换下正装,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戴上一顶普通的鸭舌帽,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
没有让司机和秘书随行,只让小车班派了辆普通牌照的车,自己坐了上去。
车驶出省委大院,朝城东方向开去。
养老院在京州东郊一片安静的院子里,院门外种着两排老槐树。
虽然已是冬日,枝干光秃秃的,却依然透着一股子肃穆和安详。
车子在门口停稳,沙瑞金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缓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清清爽爽的,有个花圃,还有一个不大的葡萄架。
阳光正暖,陈岩石正弯着腰,在花圃边摆弄几盆花草,手里提着一把旧水壶,正在浇花。
“陈叔叔,我来看你了。”
沙瑞金站在小院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
陈岩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见是沙瑞金,他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水壶,脸上漾开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来:
“小金子!你来了!快,快到屋里坐。”
“你王阿姨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金子到汉东这么多天了,也不来看看我们我可是没少替你辩解啊。”
沙瑞金听到“小金子”三个字,脸上虽然还笑着,眼底却有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一闪而过。
这个称呼,他许多年没有听见了,冷不防被陈岩石这么一叫,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刺了一下。
但他立刻把那一丝情绪压了下去,笑着说:
“陈叔叔,是我不对,来汉东之后,工作实在太忙,一直没抽出时间来看您和王阿姨,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陈岩石住的是个两居室的套房,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摊着几份报纸,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不少书籍和几件旧物。
王阿姨见沙瑞金来了,高兴得不行,忙着烧水泡茶,又从柜子里端出一盘点心,说都是自己做的,让他尝尝。
沙瑞金笑着尝了一块,连说味道好。
三人围坐在茶几旁喝茶。
陈岩石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沙瑞金一番,感慨地说:
“小金子,你现在是省委书记了,掌管着汉东省的大方向,工作上的事多,操心的事更多,你还能记挂着我这个退休老头,我知足了。”
“我不像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了,就剩下侍弄侍弄这些花啊草啊,人一老,就图个清静。”
沙瑞金连忙说:
“陈叔叔,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我怎么能忘了您呢?”
“当年要不是您和几位长辈一起照应,哪有我沙瑞金的今天,这份恩情,我是记一辈子的。”
沙瑞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恳切,表情真诚。
旁人听来,只道是知恩图报的肺腑之言。
只有沙瑞金自己知道,今天他登门拜访,并不全是为了叙旧。
他需要陈岩石帮他一个忙,一个只有陈岩石最适合出面的忙。
所以哪怕心里有些别样的滋味,表面的功夫也一定要做足。
在官场历练了这么多年,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