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进他柜里的?”
吴老三拍着柜门,嗓门一下拔高。
“黄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讲!”
“我招了借电,认罚,也认停三天。”
“可这炉子凭空冒出来,你们就扣到我头上,天底下有这种理?”
围观的商户凑在一处议论,崔玲抱着胳膊挨到马春梅身边。
“他柜子天天锁着,炉子还能自己长腿进去?”
吴老三耳朵尖,扭身冲她抬起手。
“崔玲,你把话讲清楚!”
崔玲往后挪了半步,胳膊仍抱在胸前。
“我讲什么了?”
“我嗓子又没长在你家灶台上。”
林淑芬抬手压住众人的话头,将档案袋搁上柜台。
“都少讲两句。”
她转身端详那只电炉,半晌没有挪步。
炉盘积着焊锡渣,把手上缠了一圈黑胶布,她蹲下把炉子翻过来,随即朝钱立新招手。
钱立新凑到跟前,炉底铸铁上压着一行钢印,虽然已经磨浅,笔画仍能辨认。
“东家,你瞧这里。”
他用袖口擦净浮灰,照着钢印念了出来。
“临机食,零二三。”
“临机,是机械厂。”
“这个零二三,是厂里食堂的物件编号。”
钱立新脸色变了,手指沿着那行钢印摸了一遍。
“这炉子我在食堂见过!”
“烧水蒸馒头,就搁在灶间隔壁!”
黄志成从他手里接过炉子。
“你认得准?”
“准。”
钱立新又用袖口擦了一遍编号。
“编号都是后勤科打的,一只炉子一个号,赖不掉。”
“麻烦也在这里。”
他直起腰,压着嗓子继续往下讲。
“这炉子三个月前就报废了。”
“食堂换新电炉,旧的一批全按废铁处理,是我经手装的车。”
林淑芬手指压住炉底。
“废品出门,有单子吗?”
“有流转单。”
“废品出门得后勤科签字,收购的人画押,一式两联。”
钱立新越讲眉头锁得越紧。
“可收废品的是外头贩子,东西转过几道手,往后落到谁手里就难查了。”
吴老三脸上红白交替,嘴唇动了几回,终究没忍住。
“炉子是我收的。”
人群里冒出几声嗤笑。
吴老三抢着往下交代,双手不停在围裙上蹭。
“东家,我招实话!”
“半个多月前,收废品的老丁推车从市场门口过,车上搁着这只炉子,我花八毛钱要来的。”
林淑芬将炉子推到他面前。
“你没用过?”
“真没用过!”
吴老三嗓子都劈了,抬手指着柜门。
“收来那天我就搁进柜里了。”
“炉丝断了一根,我盘算哪天换好,给老主顾烧水使,可一直没腾出手。”
黄志成没有接话,只把插头捏在手里迎着日头翻看,随后用钳子夹住铜片掰开。
“东家,你来看。”
铜片上留着两道新刮痕,亮得发白,旁边的胶皮还沾着少许黑灰。
黄志成心里有了判断,这插头近期接过电,动手的人也熟悉线路,插拔利索,铜片没有半点变形。
街上那些随手乱接的粗人,做不出这么齐整的活。
“插头最近插过插座。”
黄志成把插头装回纸袋。
“刮痕还新,黑灰也是从插座里带出来的。”
林淑芬捏住纸袋封口。
“能查出谁插的吗?”
“查不出。”
黄志成摇了摇头。
“插头不认人。”
吴老三急得连拍大腿。
“黄师傅,兴许老丁卖货前试过炉子呢?”
“卖东西的哪个不试?”
黄志成把钳子收回工具袋。
“试炉子要接电。”
“老丁推着车,能上哪儿接?”
吴老三张着嘴,半晌没吐出话来。
钱立新站在旁边,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摊位是他三趟五趟跑街道批下来的,号挂在他名下,如今线接着他的插座,炉子却藏在别人的柜里。
这案子真坏在这里,他回厂以后还怎么抬头?
他又打量吴老三几回,老吴平日抠抠搜搜,八毛钱收个报废炉,转头便敢往他名下的插座借电,事情哪会这么巧。
“东家。”
钱立新往前迈了一步。
“光在这里吵,吵到天黑也出不了结果。”
林淑芬将账本合上。
“你有章程?”
“两条路。”
钱立新伸出两根手指。
“一条查人,一条查炉子。”
“炉子我带回厂里,找后勤科调流转单。”
“废品哪天出的门,经过谁的手,单子上白纸黑字。”
林淑芬点过头,转身进了账房。
孙会计抱出夜间巡查簿摊在桌上,她逐页往前翻,翻到前天那页时,手指停在两行登记上。
“黄师傅,你过来。”
黄志成靠到桌边,前天夜里登记进入东排的总共只有两笔。
吴老三戌时三刻进门,事由写的是取烙铁。
魏宝山亥时进门,事由栏里写着盘库。
马春梅伸长脖子看清名字,手掌按住桌沿。
“魏宝山?”
“仓库的老魏?”
“他大晚上跑到东排盘什么库?”
“仓库不在西头吗?”
屋里的议论停了。
孙会计抓了抓头发,翻出前几页登记。
“老魏管库房,人一向老实,每天进出都登记,一笔也没落过。”
马春梅手指轻敲衣襟,老实人她见得多了,越是不声不响,越难摸清肚里装着什么。
前天夜里她早早收摊,东排发生过什么一概不知,如今两个名字摆在纸上,一个赖不掉,一个看不透。
林淑芬合上簿子。
“老实不老实,单子上看不出来。”
“笔是人写的,字不会开口。”
她将巡查簿推回孙会计面前。
“前天夜里进过东排的只有两个,吴老三和魏宝山。”
“一个借电,一个盘库,事由都写得体面。”
她抬手点了点吴老三。
“你写一份。”
“戌时三刻进去干了什么,取烙铁取到几时,全都写清楚。”
马春梅朝门外探了探头。
“魏宝山怎么处置?”
“他来了也一样写。”
林淑芬将装炉子的纸袋封好。
“写明白,按手印,入档。”
吴老三搓着双手,身子往柜台前探。
“东家,那这案子怎么办?”
林淑芬将封口折紧,语速也慢了下来。
“眼下谁也不能定案。”
“炉子在你柜里,柜门确实锁着,可锁住柜门,也未必只有你能打开。”
“炉子从废品车上来,收炉子的人画过押,同样不能证明用炉子的就是你。”
“东西不会开口,人会。”
“炉子送回厂里查单子,两条路一起走,哪条先查通就走哪条。”
黄志成提起纸袋,将钱立新带到院里。
“厂里后勤科这个时辰还上班不?”
钱立新抬头估量天色。
“在。”
“查单子的差事交给我,我这张脸在厂里还使得动。”
“去吧。”
黄志成把纸袋递过去。
“单子拿回来,当着大伙的面念。”
钱立新抱着纸袋离开时,天色已经擦黑。
市场里的摊主有的忙着收摊,有的围着议论,一桩电炉官司顺着各排铺面传遍了市场。
吴老三蹲在摊后,心里始终悬着。
炉子确实是他收的,这一点赖不掉,可他敢发誓没接过电,写那份事由时,手心一直往外冒汗。
真要查出有人把炉子塞进柜里,那人既算准了他敢借电,也算准了他容易背下这口黑锅。
林淑芬回到账房,在灯下坐了许久。
魏宝山前天夜里登记的那笔盘库,她来回琢磨了几遍。
库房明明在西头,他却去了东排,这事怎么想都别扭。
掌灯时分,院门从外面推开,钱立新一路小跑进来,棉帽上落满了霜。
他手里捏着一张边角卷起的纸,进门先在门槛边抖净雪水。
“东家,单子调出来了。”
林淑芬撑着桌沿起身。
“念。”
钱立新展开流转单,沿着上面的字念下去。
“废电炉一只,编号零二三,出手日期十月二十六,收购人画押,后勤科副签。”
他咽下唾沫,念到最后一栏时慢了下来。
“流转单上没有吴老三。”
“领取废电炉的人,写的是林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