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定金?”林淑芬把水瓢搁回缸沿,“图都贴到咱门口了,走,看看他画的是哪条道。”
牛大海在前头拨开人群,白秀琴拎着围裙角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摊道,北街口那圈人墙已经立在远处。
折叠桌支在电线杆底下,穿西装的男人把图板竖起来,手指落在那道红线上。
“北站往北,整条街都在红线里头!”
“拆迁名单月底锁死,先交五十定金,补偿款下来往大了给你们算!”
杂货铺的老韩捏着一张收据,挤在人堆最前头。
他晌午交钱时看中的正是图上那个红章,章的真假认不出来,只觉得盖得周正,钱便掏了。
林淑芬拨开人群,走到桌前。
“把图给我看看。”
李满屯抬起眼皮,见来人只是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肩膀便松了半寸。
“公家的图,也是你能看的?”
林淑芬伸手,把图板转到自己面前。
图上一道红线粗得扎眼,从市场北口一路划过,右下角的城建章红艳艳的。
她按住图板,手指落在图角。
“图号呢?”
李满屯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哪张工程图没有图号?工地晒蓝图的小工都清楚,图号就是图的户口。”
她的手指沿着图角挪开。
“绘制日期呢?”
李满屯喉结滚了一下。
“审批签字页呢?哪项批文,经办人是谁,科长落字没有?”
李满屯把图板往回一夺,脖子梗了起来。
“内部图,不带这些!”
人堆里的议论声逐渐高了。
老韩攥紧收据,后背冒出汗来,连图号都没有的纸,凭什么收他五十块。
李满屯心里也开始发虚,这老娘们儿问得太熟,再拖下去,后面的定金一份也收不成,只能先把场面压住。
“图是抄的底子,消息可是真的!”
他抬手拍在桌上。
“我舅就在城建科,红线走向我闭着眼都能画!”
林淑芬懒得接这套话,回头朝白秀琴抬了抬下巴。
“去,请常师傅。”
常师傅在市场口支着修旧书的摊子,浆糊糨子干了半辈子,各单位裱图修档案都寻过他。
他夹着放大镜赶来,先不看成图,只把图纸掀起一角,对着日头照。
这纸他摸了半辈子,压没压过年头,手指一捻便有数。
“底图是前年的。”
他把纸铺平,放大镜压在图例上。
“蓝线都褪成灰了,是排水管线草案,那年冬天各单位传阅过。”
“红线呢?”
“红线是新描的。”
常师傅的手指落在红线上。
“印泥浮在纸面上,街口文具店两毛钱一盒的印油,蘸着图章滚出来的。”
他又翻开图边。
“装订孔是旧的,红线从孔上直接压过去,正经画图的师傅不会这么画。”
门口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老韩把手里的收据揉成一团。
李满屯脸上还撑着,额角的汗已经顺着鬓边流下来。
“图旧怕啥!”
他抬高嗓门。
“消息是真的就行!你们等着瞧,路一定要修,北边一定要拆!”
“李老板好大的口气。”
何正明从人堆后走进来,牛皮夹板夹在胳膊底下。
孙会计腿脚快,早一步去街道把他请了过来。
“道路拓宽有三条候选线,普查还没做完。”
他把夹板放在桌上。
“方案一没影,方案二也没影,草案落在哪儿,改到哪天,都说不准。”
“再说句要紧的。”
他转身面向众人。
“真修路,补偿由政府对着产权人核算,凭一张图纸收定金,买卖还没落地的铺面,全临江没有这个规矩!”
“拿盖了章的图出来收钱,伪造公章,犯法。”
李满屯手脚并用地卷起图板。
“误会,我就是帮亲戚探探行情!”
牛大海横身拦在桌前。
“行情探完,钱呢?”
老韩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退钱!五十块!”
李满屯胳膊一甩,从兜里掏出信封拍在桌上,转身钻进人缝,顺着巷子跑没了影。
何正明拆开信封数了数。
“一百,两份定金,一份一份退。”
他拿起那张图。
“图我带走,所里备个案,常师傅验纸的几句,麻烦你写成条子附上。”
“韩老板,收据留好,钱拿回去。”
林淑芬看着老韩。
“往后谁再拿图收钱,先去街道问一句,也可以来账房对一对。”
有个交钱的街坊挤到前面。
“那真拆了,定金白交的,市场管不管?”
“不管。”
林淑芬答得干脆。
“市场不替红线担保,也不替谁赔定金,铺面是各人的,眼睛也得自己看着。”
她让孙会计裁了三张纸,一条一条写清楚,贴到公告栏上。
“一看图号和项目编号,二看绘制日期和版本,三看审批签字页。”
“三样缺一样,图就先放一边。”
“红线画在纸上不值钱,批文落到档案里才算数。”
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公告栏前还留着几个识字的街坊。
天擦黑前,沈玉兰回来了。
她晌午在货运站听见北边要划红线,心里的算盘一路打得噼啪响。
站牌转正,红线必拆,拆前抢货占铺,货一到手便转手翻倍,这波肥得流油。
她脚底生风进了账房,把订货回执拍在桌上。
“淑芬,趁热打铁,我下了三车货!”
“百货两车,搪瓷一车,全冲着站牌北边这条线。”
“红线里头的铺,我吃三间,货齐人也齐,拆迁前这一波,肥得很!”
林淑芬没有接回执,先把问题摆出来。
“谁跟你说的红线?”
“街上都传遍了,画着城建章的图,还能有假?”
孙会计把白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文具店两毛钱的印油时,沈玉兰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她抓起回执又放下,在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
三车货的定金付出去小两百,货运站退单要扣钱,不退,货砸在手里更疼。
“我去趟货运站。”
她把回执塞进兜里,出了门,脚步比来时沉得多。
孙会计凑到柜台旁,压低嗓门。
“三车货,这一下……”
林淑芬望着门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假图可以揭,可沈玉兰已经按这条红线订了三车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