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一脚门都没迈出去,鞋跟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小宝!小宝死哪儿去了?”
大门边的废品堆后头钻出个小脑袋。
陈小宝穿着新呢子外套,手里攥着半块桃酥,腮帮子鼓着,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妈,我在这儿。”
林红把人拽到小桌跟前,下巴朝林淑芬一抬。
“妈,晓雨能挣钱,小宝也该干活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把条件摆在前头。
“可我先讲好,小宝是陈家的独苗,工钱不能跟丫头一个定法,得翻倍。”
林淑芬搁下笔,先打量外孙。
小子站在那儿舔手指上的桃酥渣,目光在寄包架那排新竹牌上来回扫。
“你打算让他干什么活?”
“收寄包费呀。”
“每收一件两毛,一天几十号人,多省事?钱往盒子里一塞就完事。晓雨四天才一块二,我们家小宝一天就超过她了。”
话出口,她肚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完了。
钱发到孩子手里,再从孩子手里转回她手里,母亲立的规矩看着严密,小宝一钻进去,柜台上的钱就能流进陈家的粮罐。
“他收不了。”
林淑芬按住账本。
“寄包一牌对一号,号还得跟东西对上。人家存件棉袄,他收牌时喊成皮大衣,这笔账找谁算?晓雨十四岁,刚才还讲过,她不能独自守柜。小宝八岁,牌上的号认得全吗?毛票分得开吗?”
林红抿着嘴。
她儿子连“八”字要写几笔都掰扯不清,更别提分毛票。
“那学几天不就会了。”
“学也不行。”
邱主任从账房出来,把钢笔插回文件夹。
“规矩下午刚立,孩子帮工,钱柜不能碰。这条规矩不分姐姐弟弟。”
林红脸上挂不住。
这位主任今天句句都往她难堪的地方落。
“行行行,钱柜不让碰。”
她摆了摆手。
“那就拣轻省的,理理纸、扫扫地,能挣钱就行。”
林淑芬没有争,抬手指向账房墙根。
宣传栏上被风刮下来的路线单乱蓬蓬摊着,一半还沾了脚印。
“小宝,去把那些单子理出来。十张一叠,夹子夹好,给你十分钟,理完这一堆,得一角。”
一角?
林红的眉毛动了一下。
亲外孙女四天一块二,宝贝儿子一角?
她后槽牙咬紧,把话咽了回去。
钱到了孩子手里,过一道手也就进了她的口袋。
小宝瞟了眼他妈的脸色,没敢吭声,蹲到墙根理纸。
理错两回,一叠数出十一张,晓雨走过去帮他扶正。
小子手快,只是毛躁,等肚里的半块桃酥咽下去,七叠已经码好了。
林淑芬把小闹钟放在桌上。
“时间到。七叠,七分,剩下三分,理完再拿。”
小宝伸手接过七分,在掌心掂了掂,嘴立刻往下撇。
“咋这么少?姐姐都一块二!”
“你姐姐来了四天,写了几百个号。”
林淑芬收起闹钟。
“你干七分钟,就得七分,一分也不短你。”
小宝捏着钢镚,嘴扁着,回头朝他妈看。
林红正盯着寄包架。
铜丝在灯底下一串一串地亮,每块牌子后头都挂着两毛钱。
晓雨能在小桌前写号,凭啥她儿子不能坐那儿?
小宝绕到他妈身后,晃到架子边,趁大人转身的空当,从挂钩上摘下一块牌子,塞进袄兜。
他以为没人瞧见。
晓雨瞧见了。
弟弟的手离开挂钩时,她想起去年三十晚上,父亲拍着小宝的头顶,市场往后都是他的。
她妈在旁边笑着,一直没有出声。
那天她想开口要个新书包,话到嘴边,又想起新书包向来都是小宝的,她背的总是小宝用旧的。
“少一块牌子。”
她开口时,屋里静了片刻。
林淑芬没有回头。
“小宝,把手张开。”
小宝往他妈腿后缩,手按着袄兜,脑袋连连摇动。
“我妈讲的,这市场往后都是我的!拿一块牌子咋了!”
林红头皮发麻,转身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谁教你说这话!”
巴掌声很响,手上却没用多少力。
小宝嚎了两声,抱住他妈的腿,另一只手仍按着衣兜。
“别打孩子。”
林淑芬开口。
“大人的账,跟大人算。”
林红抬起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话也矮了下去。
“小孩子家顺嘴胡咧咧,八岁的娃,嘴上哪有个把门的?兴许是他奶奶看他时随口逗的,老头老太太讲完就过去,你还当真了?”
她讲着话,手指把包带绕了一圈又一圈。
老太太确实逗过,可小宝今天学的这句话,每个字都是陈国强酒桌上的原话。
老太太讲那回是玩笑,陈国强讲那回,手里正数着寄包的钱。
门口嗑瓜子的动静停了。
周桂香举着半颗瓜子,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林淑芬蹲下去,跟小宝平着看。
“小宝,这块牌子挂在钩上,是给存包的人对号的。少一块,账就乱一笔,丢东西的人也找不着自己的包。”
“你今天理了七叠单子,外婆给你七分钱,这叫干活换钱,干多少拿多少,光明正大。”
“你要真喜欢牌子,明儿让贺师傅给你钻一块,穿上绳,挂脖子上玩。架子上的牌子,不能动。”
小宝眨了眨眼,张开手。
牌子躺在掌心,炭笔写的号被蹭糊了一半。
林淑芬把牌子挂回钩上,直起身看向林红。
“孩子可以不懂事,大人不能拿不懂事教他占便宜。”
“我不逼你打他骂他,我就问一句,市场归他这话,谁教的?”
林红脖子往回缩,两手连连摆动。
“我……我婆婆逗他的。”
“妈。”
晓雨出了声。
这话在肚里压了好几年,今天弟弟那只手伸出去,终于把压住它的地方扯开了。
“我爸也常讲。”
林红扭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一个丫头懂什么!”
晓雨没有躲,手指绞着书包带,声音低了下去,话却清楚。
“他们说外婆没有儿子守得住市场,最后都得给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