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六点开门,旧账照查,新日子照过。”
天刚亮,十五户商贩已经挤在旧市场门前,棉绳捆着货箱,板车沿墙排成一列。
林淑芬没有提前开门。
“合同和钥匙都拿在手里,按摊位编号进,货物登记单放最上面。”
沈玉兰举起钥匙。
“我的两个摊连在一起,先让我进去卸货,后头的车才有地方转。”
“钥匙编号念出来。”
“临街三号和四号,百货箱十二只,搪瓷盆六捆,暖水瓶两箱。”
林淑芬在名单上划过。
“登记对得上,牛大海带她走东侧卸货线。”
马春梅抱着一摞红纸,从人群后面钻出来。
“我的鞋袜摊在南排七号,红纸算货吗?”
“红纸写什么?”
“价钱,省得客人一双袜子问八遍,问到最后还说回家跟男人商量。”
沈玉兰笑了一声。
“两毛钱的袜子也得开家庭会,你把价写大点,能省半天口水。”
林淑芬接过红纸看了看。
“明码写可以,不能写全城最低,也不能今天一个价,明天又换。”
马春梅把浆糊桶往怀里搂。
“我只写实价,谁再砍,我让她去问隔壁。”
卷帘门上的锁被打开,牛大海抓住拉环。
“都往后退,门底积着灰,别开门先吃一嘴土。”
铁门沿着轨道升起,响声传过空荡的摊位。
林淑芬跨进门内,先看东墙围挡,封条和木板都在原处。
“围挡没有问题,开始放人,南排先走,临街区等卸货线空出来。”
一名商贩推着板车往仓房方向拐。
牛大海横过木杆。
“登记上写的是摊位货,不入仓,往回转。”
“箱子太多,先放半天行不行?”
林淑芬走过去。
“仓房另有登记,没有手续便不能放,摊位后面给你留了堆货线。”
“别人也没进去?”
“谁都一样。”
商贩看了眼守在围挡旁的木板,只得把车头调回南排。
沈玉兰已经拆开第一箱百货。
“看见没有,开门头一天便想走近路,以后人多了更得盯。”
“你也别把箱子压过黄线。”
林淑芬用脚尖点了点摊前标记。
“顾客通道要留出来。”
“我就多了半只箱子。”
“半只也搬回去。”
沈玉兰抱起纸箱。
“行,今天你是铁门,我不拿脑袋撞。”
马春梅把红纸贴上摊板。
“袜子两毛一双,布鞋一元六角,写得够大吧?”
孙会计坐进收费桌后,掀开新收据本。
“你那字再大一点,街对面食堂都能照着买。”
“能看见才好,免得有人说我看人开价。”
第一位进门的是附近机械厂家属,手里提着菜篮,沿着摊位走了半圈,最后在马春梅那里买了一双袜子。
马春梅接过钱,朝收费桌喊。
“开张了,谁给我敲个锣?”
孙会计头也没抬。
“你自备锣,市场不报销。”
“那我拍两下桌子。”
“桌子拍坏照价赔。”
四周笑了几声,先前守着货箱的商贩也松开了肩膀。
林淑芬把第一笔管理费收据递给马春梅。
“租金昨天已经入账,今天这张是水电和卫生管理费,金额和备案标准都写着。”
马春梅对着票根看了半天。
“我认得自己的名字,别的字你念给我听。”
孙会计逐项读完。
“收据一式两联,你拿一联,市场留一联,少了别回来哭。”
“我哭也不找你,你见了眼泪先要收据。”
孙会计把印章收回抽屉。
“有票才好办事,眼泪不能装订。”
临近上午,厂区下班买菜的人陆续进来,客流没有挤满通道,几个日用品摊前却一直有人停留。
沈玉兰卖出两只暖水瓶,转身便把空箱折平。
“比我想的慢,不过肯掏钱的客人不少。”
林淑芬检查她开的售货票。
“开业头一天先认路,别想着一上午把货清空。”
“我不急,车费能挣回来便成。”
一位老太太抱着搪瓷盆转了两圈。
“这盆边上掉了一块漆,能便宜多少?”
沈玉兰接过去查看。
“这只是蹭掉一小点,少收两分钱,再送你一根扎盆的绳。”
“绳也值钱?”
“你抱回去摔了,我还得听你念。”
老太太掏出钱。
“你这张嘴不肯吃亏,东西倒说得明白。”
马春梅隔着摊板喊。
“她的嘴按批发走,一开口便是一大捆。”
沈玉兰拿绳子朝她比了一下。
“卖你的袜子,再多说我把客人送你那边试鞋。”
牛大海从北门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外头来了三个人,没推货,也不买东西,问谁管卸货。”
林淑芬放下登记表。
“你怎么答的?”
“我说卸货由市场排顺序,他们说运输队的人要进来定规矩。”
“让他们从北门进,只能站在通道口,别放进摊位区。”
三名男子晃进门,为首的人脸上有一道旧疤,手里卷着一本收据。
“谁是林淑芬?”
“我。”
“这条街的货车归我们照应,你们开市场,总得有人维持秩序。”
林淑芬看了眼他手里的本子。
“哪个单位?”
“运输队,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牛大海往前走了一步。
“卸货从早上到现在没堵过,用不着你们照应。”
林淑芬抬手拦住他。
“让他说完。”
旧疤男子把收据本拍在收费桌上。
“每个摊位今天交两元,以后按月算,车进车出都有人看着,丢货也能帮你们找。”
马春梅从摊位后站起来。
“我们交过管理费,凭什么再交一遍?”
“你交的是市场的钱,我们收的是平安费。”
“谁不平安?”
男子抬脚踩住北门门槛。
“钱交了,往后货车平安;不交,哪辆车都别想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