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根还在,只是它被夹进了林有贵个人报销册。”
保管员把灰布册放上托架,没有急着翻开。
“封面写着林有贵的名字,册内混有个人报销和代办支出,页码从头到尾连着。”
唐文秀核对封面编号。
“先查夹页位置,再拍前后两张,不能只把这一张抽出来看。”
何正明取来见证表。
“我通知林有贵到场,他来不来都不耽误固定材料,不过开册过程要有两名保管人员签字。”
林淑芬站在桌边。
“先照规矩办,别让他回头说册子被人换过。”
两名保管员共同拆开旧棉线,翻到夹页标记处。
那张存根比报销纸窄,左边留着装订孔,红印章只剩半边。
唐文秀俯身辨认。
“凭证号七九四补六,项目写仓附二补偿,金额二百四十元,领取日期是十二月十九日。”
何正明指向收款栏。
“这里有三个字,林有贵。”
常师傅把侧灯移过去。
“签名落笔连贯,尾笔压在红印泥上,现阶段只能确认原件上存在这个签名,是否本人书写要另行比对。”
林淑芬没有碰纸。
“备注栏写的什么?”
唐文秀逐字读出。
“代林有福家属收取。”
屋里没人接话,纸页翻动声停了下来。
何正明把签名和备注抄进记录。
“这张存根能证明有人以林有贵名义领取了二百四十元,也能证明领取用途写成代林有福家属收取。”
唐文秀补了一句。
“签名身份仍需林有贵本人确认,款项后来交给谁,也要单独查。”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有贵推门进来,灰中山装的领口扣到了顶。
“你们把我从仓储站旧同事家里叫来,到底翻出了什么?”
何正明把查验线挡在他面前。
“原件不能碰,你站在这里看,先认凭证编号和签名。”
林有贵隔着桌沿扫了一遍,手又摸向左边袖口。
“是我的字,我没说过没领。”
林淑芬抬起眼。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九日,你替我家领了二百四十元,为什么没告诉我?”
“谁说没告诉你?”
“你说过什么,在哪里说的,谁在场?”
林有贵扯了把椅子,却被保管员拦住。
“椅子留在线外,不能贴着原件坐。”
他把椅子拖回半步。
“有福死后,丧事是谁帮着办的?族里跑前跑后,买木料,雇车,摆饭,哪一样不要钱?”
林淑芬把布包放到桌上。
“你现在说,这笔钱用在了有福的丧事上?”
“家里出了人命,补偿款拿来办丧事,有什么不对?”
唐文秀翻开记录纸。
“请你说清支出项目,金额和经手人,能记得多少便说多少。”
林有贵抬手点了几下。
“棺木要钱,拉人的车要钱,帮忙的人吃饭也要钱,零零碎碎多着呢。”
“棺木多少钱?”
“隔了这么多年,我怎么记得?”
“车是谁家的?”
“城郊找的车,名字早忘了。”
“饭菜由谁采买?”
“族里的女人帮着办,我哪能挨个记?”
唐文秀停下笔。
“你承认领取二百四十元,又主张全部用于丧事,却说不出一项具体支出,也说不出经手人,我会按原话记。”
林有贵把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当年办白事靠的是人情,谁会拿着纸追在棺材后头记钱?”
林淑芬打开铁皮零钱盒,从夹层抽出一叠泛黄票据。
“我会。”
最上面是日化厂开的抚恤金领取单,后面夹着木匠收条,板车费收条和粮店票根。
何正明接过去,先清点页数。
“这些材料以前登记过吗?”
“有福下葬后,我怕厂里来查抚恤金用途,按日期包在一起,后来搬家也没扔。”
唐文秀戴上手套。
“木料七十六元,棺布十四元,板车十八元,粮食和菜钱共四十二元,另有墓地整理和帮工费用。”
林有贵探头看了一眼。
“几张小票能证明什么,族里也出了力。”
“票上有收款人,日期都在丧事前后。”
林淑芬把抚恤金单推到旁边。
“厂里发的抚恤金是这些支出的来源,剩下的钱还给了我,领款单和结余数对得上。”
唐文秀逐页核过。
“现有票据能覆盖棺木,车费和饭钱,付款来源指向抚恤金,暂时没有发现二百四十元补偿款进入丧葬支出的记录。”
林有贵敲了敲膝盖。
“纸外头还有人情,族里帮她养过孩子,也送过粮。”
“送了多少粮?”
“逢年过节都有。”
“哪一年送的,谁送的?”
“你问得这么细,我答不上来。”
“那便不能把二百四十元全装进族中帮扶四个字里。”
林淑芬把票据重新压平。
“你替我收钱,存根上写的是代家属领取,没有写族里收走,也没有写拿去帮扶。”
林有贵抬起下巴。
“你那时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我替你管钱,也是怕你乱花。”
“你保管的钱放在哪里?”
“都花出去了。”
“花给谁?”
“我说了,丧事和帮扶。”
“凭据呢?”
“年代太久,找不到了。”
几句话落完,何正明把记录转过去。
“你看清楚再签,不能只认领取,不认后面的用途说明。”
林有贵读到票据核验一栏,手停在纸边。
“她这些票也未必齐全,你们不能只听她的。”
唐文秀将两份材料分开放置。
“她的票据证明她支付过哪些费用,不能自动证明你没花钱。”
“你的签名证明你领过钱,也不能自动证明你已经交还。”
“谁主张钱花出去了,谁就提供支出去向,双方材料分别核验。”
林淑芬问道。
“这笔补偿款能和东仓产权一起处理吗?”
“不能混在一起。”
唐文秀把存根编号写进新目录。
“代领款是否应当返还,要查授权和实际交付,东仓归谁,要查产权来源和长期使用。”
何正明接着说。
“即使代领手续存在问题,也不能直接推出东仓归林有福。”
“同样,东仓权属没查清,也不能抹掉林有贵已经领钱的事实。”
林有贵扯过笔,在记录末尾签名。
“我领钱是为了林家,别把我写成偷钱的人。”
林淑芬扣上零钱盒。
“没人替你定罪,我只问这二百四十元最后到了哪里。”
保管员把存根拍照,复印件盖上来源章,再将原件装回原位。
何正明当场宣读封存说明。
“存根继续留在原册,任何人不得抽取,技术照片与复印件由档案室和街道分别保管。”
林有贵站起身,从皮包夹层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你们要我说钱交给了谁,我也有东西能说明。”
唐文秀没有伸手。
“放在托纸上,先报材料名称和来源。”
“这是林有福家属确认书,钱用在什么地方,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林淑芬盯住纸角露出的红印。
“你从哪里拿来的?”
“钱花到哪里我记不清,可淑芬当年按过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