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把协议收进抽屉,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西北角那个空位,明天早上六点开始,你自己收拾。”
林红攥着那张收据,指尖都泛白了。
“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淑芬没抬头,继续翻着账本。
“失不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让自己失望。”
林红站在原地,喉咙动了动,最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市场里的摊位陆续关了灯。
她抱着那堆童装往家走,胳膊酸得发抖,脚下却很轻。
第二天一早,林红五点半就到了市场。
西北角那个空位紧挨着公厕,风一吹,消毒水味混着尿骚味扑过来。
她把童装从布包里抽出来,一件件抖开,挂在铁丝架上。
褪色的小衣裳在晨光里看着更旧了,领口的毛边卷着,扣子有的松,有的掉了一半。
林红从口袋里掏出针线,蹲在地上一针一针缝。
六点整,市场大门拉开,第一批商户陆续进场。
沈玉兰路过西北角,瞥了林红一眼,又转回头去。
她在心里盘算,这女人能撑几天。
七点过后,公交车停在市场门口,乘客陆续下车。
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走进来,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
林红立刻站起来,拿起一件小棉袄。
“大姐,给孩子看看衣裳?”
年轻母亲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件棉袄。
“多少钱?”
“两块五。”
“太贵了。”
年轻母亲转身要走。
林红把棉袄往她怀里一塞。
“大姐,你先给孩子比划比划,合身再说价。”
年轻母亲接过棉袄,在孩子身上比了比。
“尺码倒是合适,就是颜色太旧了。”
“旧是旧了点,可料子厚实,洗一洗还能穿两年。”
林红的声音很快。
“你看这针脚,我刚缝的,扣子也换了新的,保证不掉。”
年轻母亲犹豫了一会儿。
“能不能便宜点?”
“两块二,不能再少了。”
“行,我要了。”
年轻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两块二毛钱,递过来。
林红接过钱,手心都是汗。
她把钱塞进口袋,又拿起另一件小裤子。
“大姐,裤子也看看?配着穿。”
“不用了,我就买这一件。”
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走了。
林红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两块二毛钱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钱摊平,又叠好,小心翼翼塞进口袋最里层。
上午十点,又来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买了两件小衣裳。
中午时分,一个老太太领着孙子路过,看中了一件小棉裤。
“这裤子洗过没有?”
“洗过了,晾干了才拿出来卖的。”
林红把裤子递过去。
“老太太,您闻闻,一点味儿都没有。”
老太太接过裤子,在鼻子边嗅了嗅。
“多少钱?”
“一块八。”
“一块五,要不要?”
“一块六,不能再少了。”
老太太掏出一块六毛钱,接过裤子,拉着孙子走了。
下午三点,林红又卖出两件小衣裳。
她站在摊位前,手里攥着那叠钱,一张张数。
十一块四毛。
她把钱数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
闭市铃声响起,林红把剩下的童装收进布包,抱着往办公室走。
孙会计正在核对今天的摊位费,抬头看见她。
“卖出去了?”
“六件。”
林红把那叠钱放到桌上。
“十一块四毛。”
孙会计拿起钱,点了一遍。
“数目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到空白页。
“今天摊位费两角,你先留着进货成本,剩下的才是利润。”
林红的手伸向那叠钱,又停住了。
“进货成本多少?”
“你自己算,六件衣裳进价多少,扣掉就是了。”
孙会计把账本推到她面前。
“自己记清楚,别弄混了。”
林红接过账本,在上头写下:卖出六件,收款十一元四角。
她把笔放下,又把那叠钱全部塞进口袋。
孙会计皱了皱眉。
“你不留进货成本?”
“我先拿回去,明天再算。”
林红背起布包,转身就走。
孙会计盯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沈玉兰站在柜台后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冷笑,这女人连账都不会算,还想做生意。
林红走出市场,脚步很快,手一直捂着口袋。
她走到家门口,陈国强正在院子里抽烟。
“卖出去了?”
“卖了六件。”
林红把那叠钱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陈国强面前。
“十一块四毛,你数数。”
陈国强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
“不少了,第一天能卖这么多。”
他把钱塞进裤兜,弹了弹烟灰。
“明天接着卖,多赚点。”
林红站在原地,手指抓着布包带子。
“这钱我得留着进货。”
“进什么货?家里不是还有一堆吗?”
陈国强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这钱我先拿着,明天运输队的兄弟要吃饭,我得请客。”
“可是……”
“可是什么?”
陈国强转过身,眼睛盯着她。
“我请客是为了谁?不还是为了以后多拉几趟活?”
林红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少花点。”
“知道了。”
陈国强把钱拍了拍,转身进了屋。
林红站在院子里,手指抓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林红又到了市场。
她把剩下的童装摊在铁丝架上,数了一遍。
十四件。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头只剩两块钱。
她的手抖了一下,又翻了一遍,还是两块。
昨天的十一块四毛,陈国强拿走了九块四。
林红站在摊位前,脚下像钉了钉子。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布包往办公室走。
孙会计正在核对票据,抬头看见她。
“又来干什么?”
“我想问问,能不能先赊几件货。”
孙会计放下笔,推了推眼镜。
“赊货?你昨天不是卖了十一块四吗?”
“我……我拿回家了。”
“拿回家干什么?”
林红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丈夫说要请客,就……就先拿去用了。”
孙会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到隔壁。
林淑芬正在核对摊位登记表,抬起头。
“什么事?”
“林红说昨天收的钱被她丈夫拿去请客了,现在手里没钱进货,想赊账。”
林淑芬放下笔,看向门口的林红。
“货款呢?”
“我丈夫说要请运输队的朋友吃饭……”
“我问你货款呢,不是问你丈夫干什么去了。”
林淑芬的声音很平。
“货款没了,你拿什么进货?”
林红的手指抓着门框。
“我知道我不该把钱都给他,可我……我想证明我能为陈家挣钱。”
“证明?”
林淑芬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试售协议,翻开。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货款自负,市场不回收。”
“你把货款交给你丈夫,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市场的事。”
她把协议推到桌沿。
“现在手里还有多少货?”
“十四件。”
“那就用十四件接着卖,卖完了,试售期到了,自己收摊。”
林红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有办法,就是把剩下的货卖出去,把钱留在自己手里。”
林淑芬把试售记录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第二天,经营者现金流缺口九元二角,原因为货款被家庭成员挪用。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货是我卖的,钱是我丈夫花的,凭什么算我经营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