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稿子明天一早见报,你还有什么要添的?”
朱晓芸的话音刚落,林红就从人堆后头挤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攥着个布包。
“朱记者,您辛苦了。”
林红把布包往朱晓芸手里塞,里头装着六个鸡蛋,用旧报纸垫着。
“我这当女儿的,给您添麻烦了。报社为咱们老百姓说话,我心里感激。”
朱晓芸没接,把包推了回去。
“职责所在,不收东西。”
“那……稿子能不能给我先瞧瞧?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林红把布包收回来,眼睛盯着朱晓芸的帆布包。
朱晓芸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抽出一张排版校样。
“只是校样,正式版明早印。”
“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够。”
林红接过校样,目光飞快扫过几行字,停在第一段末尾那句话上。
“母女因医疗与借款起争执。”
这句话她看了三遍,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争执,这两个字够了。
只要把这句话传出去,谁还会盯着后头的票据核验?满城人只会记住,林家母女上了报纸,闹到了要登报的地步。
“朱记者,这稿子写得真好,我……我能不能借去给邻居们看看?明早报纸一出来,大伙也好有个准备。”
朱晓芸皱了皱眉。
“校样不外借,明早报纸你自己买一份。”
“就一晚上,明早我准还。”
林红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校样边缘。
朱晓芸看了她一眼,最终松了手。
“明早八点,市场门口还我。”
“一定,一定。”
林红把校样折好,塞进布包,转身就往南街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脚下带着风,枣红色的衬衫在人群里闪了几下,拐进巷口不见了。
周桂香站在公告栏边上,盯着林红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又要作妖。”
林淑芬没接话,只把手里那张医院核验记录折好,压进布包最底层。
入夜,南街巷口的路灯拉出一片昏黄。
林红坐在自家屋里的八仙桌前,桌上摊着那张校样,手里拿着剪刀。
陈国强靠在墙边抽烟,烟雾在灯泡底下打着转。
“你要剪哪句?”
“就这句。”
林红把剪刀对准第一段末尾,咔嚓一声,把“母女因医疗与借款起争执”这句话剪了下来。
后头那几段,票据核验、存根签名、代交人姓名,全留在了桌上。
“剩下的呢?”
“烧了。”
林红把剩下的纸推到陈国强跟前。
陈国强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拿起那张纸,划了根火柴,纸边卷起来,火苗舔着字迹往上窜。
纸灰落进灰缸里,黑色的,卷成一团。
林红把剪下来的那句话贴在一张白纸上,上头写着:临江日报即将刊登。
她把这张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嘴角勾了勾。
第二天一早,这张纸就贴在了南街菜市场门口。
何嫂挎着菜篮子路过,看见那句话,停下脚步。
“母女因医疗与借款起争执……这不是林家那档子事吗?”
“可不,报社都惊动了。”
旁边卖葱的大婶接了一句。
“我听说啊,老太太把账算到了闺女生孩子那会儿,连住院押金都要讨回来。”
“报纸上怎么说的?”
“就这一句,后头没了。”
何嫂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报纸写东西,哪有只写半句的?
她转身往市场那头走,菜篮子在胳膊肘上晃。
市场门口,朱晓芸已经等了半个钟头。
手表指针指向八点一刻,林红还没出现。
她站起身,往办公室那边走。
林淑芬正在柜台后头核对摊位账,抬头看见朱晓芸,放下笔。
“校样没还?”
“没还。”
朱晓芸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火。
“我昨天不该心软。”
“校样在她手里,能剪能改,满城传的就不知道是哪个版本了。”
林淑芬把抽屉拉开,从里头抽出一张收据。
“这是昨天医院开的核验记录副本,你拿着,正式稿里用得上。”
朱晓芸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收进包里。
“林大姐,你早料到她会动手脚?”
“她拿着校样,第一件事不是给邻居看,是给自己留退路。”
林淑芬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报纸只写半句,她就能拿着半句满城传,传完了再补一句‘报社都登了’,谁还会去查后头写了什么。”
朱晓芸把笔记本翻开,在上头记了一行字。
“今天的正式稿,我会把核验结论全部列明。”
“票据是医院开的,存根是纪秀兰签的,押金是你垫的,一笔一笔写清楚。”
“另外再加一段。”
她顿了顿,抬起头。
“市场负责人主动赔付顾客属经营责任,家庭借款仅有三笔待履行,未发现追讨抚养费。”
林淑芬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职责所在。”
朱晓芸合上本子,背起帆布包。
“稿子今天下午见报,比原计划提前半天。”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大姐,你那张校样,她不会还了。”
“不还就不还,纸在我这儿,她手里那张,烧了也没用。”
下午三点,报纸送到了市场门口的报刊亭。
何嫂买了一份,站在亭子边上翻开,目光落在第二版中间那篇文章上。
标题写着:临江一母女因家庭借款引发争议,本报记者实地核查。
她从头看到尾,看完第一段,又看第二段。
第二段开头就是:经医院收费室核实,病人林红住院押金由其母委托同事代交,存根签名清晰可查,代交人纪秀兰。
何嫂把报纸折起来,塞进菜篮子,脚下加快了步子。
她一路走到市场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林淑芬抬起头。
“何嫂。”
何嫂把报纸从篮子里抽出来,摊在柜台上。
“淑芬,我得跟你说声对不住。”
“前两天我听了南街那边的传言,还跟张婶她们议论过,说你太狠。”
“今天报纸一出来,我才知道,押金是你垫的,票是医院开的,你闺女拿着票满街喊,喊的全是假话。”
林淑芬把报纸推回去。
“你没传谣,也没帮着添油加醋,这就够了。”
何嫂接过报纸,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两下。
“淑芬,我还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说。”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垫钱,你免还,你只认三笔借款。”
“可我就想问一句,将来要是林红病倒了,你还能不能不掏铺面?”
林淑芬的手停在账本上,抬起头看着何嫂。
“救命与还债分别记,不拿任何一项抵另一项。”
“她病了,我该救还得救,这是做人的底线。”
“但救完了,欠的账还在那儿摆着,一分不会少。”
何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淑芬,你这话我听明白了。”
“可我还是担心。”
她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你嘴上分得清,真等林红病倒,我看你还能不能不掏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