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不挑亲疏?”
林红从条凳上站起,凳腿拖过砖地,响得满屋人都转过了头。
“那好,你把建国的账也摆出来!”
“他在家白吃白住二十多年,置家具的钱是谁掏的?”
“他进厂头两个月手头紧,也是你贴补的吧?”
“你只记我欠的,儿子的花销一笔不记,这也叫不挑亲疏?”
马凤兰一拍大腿,撑着条凳直起腰。
“对喽!”
“依我看,闺女到底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心头肉!”
周桂香把瓜子皮吐进手心,抬起下巴。
“哟,这话新鲜。”
“方才哭天抢地要铺面的时候,怎么没听你夸建国有良心?”
马凤兰被堵得接不上话,扭头便去扯林红的袖子。
林红抽回胳膊,心里的算盘仍没停下。
把弟弟抬出来,就是为了堵住娘的嘴。
亲儿子的账,当娘的真好意思摆到众人面前算?
只要林淑芬迟疑片刻,满屋人自然会认定她偏心。
可她算错了。
林淑芬没有接话,只重新解开布包,抽出借款账翻过两页,摊在供桌上。
“建国的账,在这儿。”
林建国抱着安全帽站在五六步外,帽檐朝下,双脚半步也没挪。
他一向清楚娘记性好,却没料到自己名下也压着整整一页账。
此刻走也不妥,退更难看。
林淑芬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过来。”
“自家的账,自己站着听。”
林建国挪到供桌旁站定,唐文秀推了推眼镜,低头看向那页纸。
林淑芬先把规矩摆明。
“我先把丑话讲在前头。”
“建国十八岁以前,吃我的穿我的,那是当娘的本分,一分钱都不记账。”
“红丫头十八岁以前,我同样没记过一笔。”
“天下当娘的都该尽这份本分,用不着谁来谢。”
祠屋里的几个老人纷纷点头,林大伯端起茶碗,这回真喝了一口。
“这话公道。”
林建国低下头,脸皮一阵发热。
他原以为娘的账本只会用来压住姐姐,哪料她连养儿育女的本分都划得清楚,半点没往自己身上揽功。
“十八岁往后,讲好的、有凭据的垫付款,才会记到账上。”
林淑芬把手指落在第一行。
“第一笔,八六年秋,打了一个立柜和一个五斗橱,木工带料共二十八块。”
“做活的贺师傅还住在城里,随时都能找来核对。”
“当时讲好婚后从工资里还,到今天仍没还。”
林建国耳根发红,那套家具如今还摆在他的租屋里,柜门铜扣日日都擦得亮堂。
“第二笔,八七年开春,你进厂时,师傅让你置办一套工具。”
“我垫了十六块,票据还留着。”
“这笔钱你认不认?”
“认。”
林建国开口时嗓子发紧。
“我发头一个月工资就想还,您没收,只让我等手头宽裕些再还。”
“这一等就是两年半。”
林淑芬转过账页,让满屋人都能看清上面的记录。
“第三笔,赵秀梅泄露了进货时间,那批布被人截走,货款折损七十二块。”
“她已经认账,分六个月偿还,每月六块,交过两个月,还差六十块。”
赵秀梅坐在条凳末尾,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熟。
她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腾出一只手接下这笔账。
“婆婆,余下六十块,我一分不少地认。”
“往后按月偿还,从我改衣裳的进项里出。”
“改一件衣裳只能挣三毛五毛,我每月先交一块,年根儿有结余就多交。”
“我写字据。”
她心里自有轻重。
婆婆当着满屋人的面把这六十块摆出来,账目没有遮掩,却也没故意损她的脸面。
这份体面,比六十块钱更金贵。
这张字据,她写得情愿。
林淑芬点了点头。
“好,文秀,记上。”
邱桂兰提笔补完记录,唐文秀另起一行,把数目重新誊写清楚。
“建国名下,家具二十八元,工具十六元,共计四十四元。”
“本人承认,分期偿还。”
“赵秀梅名下,剩余损失六十元,按月偿还,每月不得低于一元。”
林红站在旁边看着,胸口一点点发凉。
她原本打算把弟弟推出来堵娘的嘴,料定娘不肯当众清算亲儿子的账。
结果弟弟红着脸认了账,弟媳也主动应下字据,连每月交多少钱都排得清清楚楚。
账算到亲儿子头上,满屋长辈反倒都夸公道。
她这一招,又落了空。
马凤兰再也坐不住,撑着条凳站了起来。
“建国!”
“你这个死心眼!”
“你娘把你供出来,你还自己往前凑什么?”
林建国将安全帽放在桌沿,转身面对姐姐。
“姑,话不能这么讲。”
“娘养我到十八岁,没收过一分钱。”
“往后的垫付款都是我亲口应下的,欠账还钱,天经地义。”
“姐欠的二百零五块要还,我欠的四十四块同样要还。”
他从衣兜里摸出笔,低头在记录上签名,又按下手印。
红印落定后,他将笔递回唐文秀。
“我每月还五块,年根儿以前结清。”
赵秀梅腾出一只手,也在自己名字下面按了印。
周桂香把最后几片瓜子皮拢进手心,冲马凤兰扬起下巴。
“瞧见没有?”
“人家娘俩连同儿媳妇,全都按了手印。”
“凤兰姐,你方才吵着偏心,这会儿还吵不吵?”
马凤兰张了张嘴,半句话也接不上,只得扭头朝向窗户。
邱桂兰合上记录本,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掠过。
“钱款两项都已当场认领,有异议的现在就提。”
无人开口。
角落里,林有贵的手在杖头上来回碾了一圈,随即收住。
林淑芬这本账连亲儿子都不肯放过,往后真要拿去翻仓储站的旧账,再挨个逼人按手印,林家那点地皮旧事多半捂不住。
他抬手抚平中山装的下摆,垂下了眼皮。
林红盯着供桌上的两枚红手印,手指紧扣凳沿,在木头上留下几道痕迹。
弟弟已经认账,她再闹下去,就真成了满屋人眼里的疯子。
可若把这口气咽下去,二百零五块钱,他们两口子到年根儿也凑不齐。
她胸口憋着的气转了个弯,出口时已经换了腔调。
“行,娘,你这账算得公平。”
“一碗水端得够平,连儿子都不偏。”
她慢慢挪到供桌前,压低嗓门,牙关却越咬越紧。
“儿女按手印,儿媳写字据,一家老小都在还债。”
“既然人人都得还,你老了也别指望我们白端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