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林红跪在祠屋正中。
砖地透着凉意,她跪得干脆,额头抵住地面,枣红罩衫铺开一片。
“妈,我给您磕头了!”
陈小宝站在条凳边没有动,林红伸手把儿子拽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
“小宝,叫姥姥!”
孩子的膝盖磕在砖上,嘴一咧,忍着没哭。
马凤兰从条凳上探起身,两只手悬在半空,想扶人,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红丫头这一跪,求的不是亲娘心软,求的是满屋长辈的脸面。老太太再横,当着祖宗牌位和妇联同志,也不好看着外孙跪在地上。
“哎哟,大伯您瞧瞧!”
马凤兰拍着大腿,把嗓门提了起来。
“小宝八岁了,还跟爹娘挤一间屋,睡的是两条板凳搭的铺!”
“褥子薄得透光,冬天窗缝往里灌风,孩子半夜冻得直往我们那边爬!”
“小宝,过来,跟姥姥说说,你们炕上睡几口人?”
陈小宝被她推到供桌前,低着头抠衣角,没有开口。
林淑芬坐在条凳上,身子纹丝未动。
“起来说话。”
她的嗓音压得低,吐字清楚。
“祠屋的砖凉,你的膝盖金贵,我的账本也金贵,跪坏一页,里头的数可不会自己改。”
林红抬起脸,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不挑了!”
“最小的那间,墙角放张床就成,我替小宝求您!”
马凤兰紧跟着挪到供桌边,一屁股坐下。
“亲外孙睡板凳,你倒有钱替外人赔医药费!”
“上个月市场的假电器伤了人,听说你当场掏了两百多,眼睛都没眨!”
“外人受了伤你赔得起,亲外孙没床睡,你倒跟我要凭据?!”
“医药费的事,我在场。”
周桂香不知何时进了门,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捏着半把瓜子。
她把瓜子塞进兜里,走到条凳前。
“人家孩子胳膊燎了一溜泡,医院单子、收据、赔付字据,一张不缺,东家赔得清清楚楚。”
“倒要问问凤兰姐了。”
周桂香转过身,抬起下巴。
“去年腊月,国强骑新摩托到市场门口按铃,那车花了多少钱?”
“上礼拜请人下馆子,一顿七八块,烟是一根接一根往外递。”
“这些钱攒下来,赁间房够住三年了吧?”
马凤兰的嗓门卡在喉咙里。
“小伙子在外头跑活儿,车就是门面!”
“没了车,活儿也没了,那些饭局能白吃?”
周桂香捻着瓜子皮,心里泛起冷意。
她在供销社站了半辈子柜台,账上的钱和嘴上的理,分得清清楚楚。有人家孩子睡板凳,有人兜里的摩托铃按得山响,这笔账不用翻本子。
林红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膝盖还压在砖面上。
“周姨,那是国强的营生,动不得!”
“车没了,活儿没了,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林淑芬朝门口抬了抬手。
“李叔,劳驾,把西墙根那条凳搬进来。”
李叔起身,从墙根拎来一条凳,摆到供桌前。
“红丫头,坐。”
林红跪着没有动。
“坐着说。”林淑芬把凳子往前推了推,“你的难处,我一条一条听。”
林红看看大伯,又看看牌位,磨蹭着挪上凳子,半个身子仍朝着供桌,摆出一副受审的委屈模样。
林淑芬没有翻账本,转头看向马凤兰。
“凤兰姐,我先问你一句。”
“陈家那屋,统共几间?你们老两口住哪儿?”
马凤兰张了张嘴。
“我们……我们老两口睡堂屋,搭的铺。”
“一间半屋,住四个大人一个孩子。”林淑芬点了点头,“孩子没床,头一个该腾屋的,是谁家的房?”
周桂香把瓜子皮吐进手心。
“哎哟,可不。”
“婆婆住着人家的屋,倒跑亲家娘这儿要铺面,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开眼。”
马凤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扭头去拽陈小宝的胳膊。
“小孩子家挤挤怕什么,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有这个意思也别急。”林淑芬抬手截住她,“我把话摆这儿。”
“小宝没床,是住得难受,这个难处我认,也可以帮。”
“回头我请人去陈家看一遍,几口人,几铺炕,核实清楚,该帮的我帮。我出钱赁半年房,写借据,按月还。”
“这是住房,住着,就得还。”
“可市场的铺面是营生,一百二十个摊位,个个有主,押金收据还在街道备着案。”
“铺面给不了你住,也抵不了你的难处。”
“住和营生,中间隔着一堵墙,拿营生填住处,市场明天就得塌。”
“两码事,今儿掰开,说死。”
祠屋里安静下来,香灰断了一截,落进炉膛。
角落里一位老人低声念叨:“按理讲,是这个理。”
另一个跟着点头:“铺面是营生的钱,挪不得。”
邱桂兰的笔尖停了停,在纸上添了一行:帮助条款,待核实。
帮归帮,产归产,这个老太太把两本账劈得清楚,谁也别想拿孩子当筹码。
她管妇联这些年,头回见人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林红的指甲抠着凳沿,木头上留下一道印子。
完了。
下跪白跪了,眼泪也白掉了,娘把住房跟铺面劈成两半,一边给个盼头,一边把门彻底关上。再闹下去,连那半年房钱都得写进借据,按月还。
她的念头转了几圈,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林红站起来,凳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响。
“行!铺面我不求了!”
林有贵摩挲杖头的手停在半空。
婚房钱?
他掌过仓储站的账,林家这些年的进出,心里一直有本册子,可这一条,他从没听红丫头提过。
这丫头被逼急了,才把旧账翻出来。
可旧账也能使。
林红一步冲到供桌前,冲满屋人转了一圈。
“八二年我出嫁,陈家过礼的彩礼,钱呢?”
“娘说留着,给建国说亲用!”
“我这个当姐的,让了!一声没吭,让了这些年!”
“如今我儿子连张床都没有,我求一间铺,你们让我报街名、掏凭据!”
马凤兰愣了片刻,随后拍着大腿接上话。
“对啊大伯!彩礼是过给林家的,凭什么便宜建国一个人!”
林淑芬坐在条凳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接话。
林红胸口起伏,一巴掌拍在供桌沿上。
“你不肯给铺,那就把当年我替建国让出的婚房钱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