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贵八分钱。”
话音落进雨地里,万老板的人已经拐过街口。
马春梅追到檐下便停住,算盘攥在手里,指头拨得算珠啪啪作响。
田二喜从摊子后面绕出来,围裙还没解。
“八分!我一个盆才挣三分利,他一句贵八分,我这摊子等于白摆!”
人堆里有人接腔。
“东家把独家推了,这钱还得咱们替她掏。”
“一个月一成的便宜,说不要就不要,做买卖哪有这么干的。”
议论压着嗓门,可句句都飘到账房门口。
林淑芬掀帘出来,站上台阶。
“便宜是他今天报的数,明天就能改。”
她把手搭在栏杆上,朝田二喜抬了抬下巴。
“田二喜,前年你那个三毛五的盆,后来涨到几毛?”
田二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五毛二。”
马春梅替他补上。
“独供的路一旦走通,价就由他一个人开。最便宜的路只剩一条,断一回,代价便由买货的人承担。”
田二喜蹲下去,闷了半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八分钱,肉疼。”
“疼不疼,十天后见分晓。”
林淑芬转身进账房,交代孙会计。
“给蔡老板拍电报,搪瓷盆先要三十件,试货,钱货两清。”
孙会计记下这笔,笔尖没有停。
“另外七十件呢?”
“沈老板从万老板那里进。”
林淑芬翻开账本的新页。
“两条路分开记,货到贴签,谁家的货写谁家的名。”
孙会计抬起头。
“分这么细?”
“不分清楚,货出了事,连找谁说理都分不清。”
蔡老板第三天才到,人还没进门,笑声先从院外传了进来。
“林经理肯给我三十件的单子,我这趟就没白跑。”
他个子不高,皮包算盘收拾得利落,抽出货单后用手掌抹平。
“一块三毛五,比万老板贵一毛。”
沈玉兰正好在账房,眉头拧了起来。
“贵一毛,你还笑得出来?”
蔡老板将货单转向她,指着末行。
“沈老板,我贵有贵的道理。掉瓷的、变形的、盖不严的,到我手里为止,包退包换,运费我认。”
林淑芬抬手压住账本。
“万老板呢?”
“到站验收,出门不认。”
蔡老板把货单收回怀里。
“这一行都这样,万老板没亏待谁。”
孙会计在心里过完一遍账。
贵一毛,买一个包退换,七十件便宜货能省七块,可货到站后若次品占了两成,退无可退,最后还是摊主承担损失。
这笔账,东家早已算在前面。
蔡老板也在心里拨着算盘。
万老板想用独家绑住整条街,东家当场把这条路堵死,他此时插进来,价不敢压得太低,压低了自己赔本,抬高了又没人接,一毛正好卡在东家能承受的地方。
先站稳三十件,往后这条街再起风雨,便少不了他一份。
沈玉兰揣着货单去找万老板,七十件,一块二毛五,到站验收。
万老板接过单子,多看了她两眼。
“沈老板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着。”
她把定金拍在桌上。
回去的路上落起雨点,沈玉兰撑着伞,胸口那股气直到此时也没顺透。
拒绝独家的那晚,她一夜没睡踏实,账房的灯却一直亮着,东家坐在灯下替她核进货量,直到后半夜才合上账本。
这份情,她记着。
货到前一晚,白秀琴照着签子把两批盆分开码放,蔡家的戳记朝外,万家的箱子另堆一边。
牛大海搬着箱子从旁边经过,围裙还搭在肩上。
“分这么清楚干啥?”
白秀琴把签子按牢。
“出了事,知道找谁。”
雨连下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货运站捎来消息,万老板那条线路被山水冲断了路基,车皮全堵在南边,疏通日期尚未定下。
南边路基冲断的消息传到货运站时,万老板正蹲在窗口抽烟。
他把算盘拨得正响,市场断了盆,回头便得求他,到时候价钱由他开。
晌午前,蔡老板的汽车驶进市场院子,万老板手里的烟当场捏碎。
昨夜,孙会计已经给蔡老板发了加急电报,回电赶在天亮前送到。
林淑芬把电报递给赶来的田二喜。
“二十件,汽车捎货,明早到,每件另加两分运费。”
田二喜急得拍上柜台。
“两分!这不明摆着趁火打劫吗?”
马春梅把他往旁边拨开。
“是不是打劫,明早你摊上有盆没盆,自己看。”
第二天清晨,汽车驶进院子,二十件搪瓷盆卸下来,箱子件件完好。
田二喜抱走十件,晌午前便卖了个精光。
雨停后的第五天,万老板的车皮才重新通行。
孙会计把两本账摊在桌上,算了整整一个下晌。
“林经理,数出来了。”
他把账本推到林淑芬面前。
“蔡老板那批贵一毛,急货又加两分运费,多付的采购成本,统共三十一块六。”
“可断销那五天,百货区六家日杂摊一天没歇业,流水照走,光这一项就顶回二十四块。”
“两下一抵,咱们实际多掏的不到八块。”
田二喜挠着头凑过来。
“这么算,东家掏的八块,比我省下的八分钱还值?”
孙会计没有抬头。
“你省的是八分,人家保的是整条街的摊子。”
马春梅在门口听完,转身走了。
她心里的秤,到今天才算摆正。
东家多掏八块,保住的是整条街不断货。
这八块,掏得值。
沈玉兰站在账房门口,过了半晌才开口。
“淑芬,我说句掏心窝的。”
她把手指搭在门框上。
“那天真要签了独家,这场雨下来,万老板的车皮一堵,百货区现在就得空着架子晾地皮。”
“我在货运站蹲到天黑,也变不出一个盆来。”
林淑芬合上两本账。
“所以路得留两条。”
“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能喘气。”
沈玉兰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
“往后我进货,也照这个法子,分两家走。”
傍晚,新到的七十件万老板的货开箱验数。
白秀琴挨个翻盆底,翻到第三箱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把一个盆举到灯下,又从箱里抽出随货发票,来回核对后抱着东西来到账房门口。
“林经理,你来看看这个。”
孙会计接过盆,翻过底部,借着灯念出厂名,又低头核对发票,念到一半便停了。
他把盆和发票并排摆在桌上,抬头看向林淑芬。
“两条货路保住了,可其中一批盆底的厂名对不上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