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钱买来的?”
林淑芬的手压在清单上,没有挪开。
“卖牌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卖的,在哪儿卖的,您一样一样讲。”
男人眼角抽动,清了清喉咙。
“早上,车站那儿,一个摆摊的中年人,矮个儿,穿件旧军褂。”
“他说这是老市场的纪念牌,五角一块,还剩最后三块,我寻思便宜,就买了一张。”
周桂香在旁边听得火起,围裙口袋里的钥匙被她攥得咯咯响。
好家伙,牌子从她眼皮子底下的架子上没了,如今倒成了纪念品。
“您先坐。”
林淑芬给男人倒了碗水。
“牌子是哪儿来的,咱们得查清楚,查清楚了,您这五角钱该谁退,谁退。”
男人捧着碗,没再吭声。
毛立冬的摊子在东头,卖些搪瓷、旧书和票证换来的杂货。
牛大海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朝账房努了努嘴。
林淑芬走到摊前时,毛立冬正低头理货,抬眼见她过来,手里的旧报纸差点散开。
“林经理,今儿风紧啊,怎么亲自巡到我这儿来了。”
“你卖出去几块竹牌?”
毛立冬按住报纸,脑子里把早上的事过了一遍,车站、等车的人、三块牌子、五角一块,他当即明白事情露了。
“卖……卖了两块吧。”
“都是自家市场作废的旧牌,我寻思扔了也是扔,找人换俩烟钱。”
周桂香从后头挤上来,嗓门先到了。
“毛立冬,你可真行啊,寄包架上的牌子没了,我们数竹牌数到天黑,你倒好,拿去车站发财!”
“哎哎,婶儿,话不能这么说。”
毛立冬撂下报纸,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
“那牌子贺师傅亲手拆下来,扔进废料筐里的,是我从筐里捡的。”
“捡的?废料筐里怎么就剩三块,剩下的呢?”
毛立冬张了张嘴。
剩下的两块他也见过,裂了口的,被他垫在桌腿底下。
这话没出口,他只把脚往摊子后头挪了半步。
“再说了,牌子已经作废了,新牌都换双联的,旧牌就是块木头片儿,谁拿它还取得走包?”
“我卖的是木头片儿,又没卖包,这犯哪条规矩了?”
账房门口围来看热闹的商户越来越多,马春梅抱着胳膊,凑到白秀琴耳边。
“他还挺有理。”
林淑芬没有接话,先从兜里取出清单,展开后铺在毛立冬的货箱上。
“作废的牌子,为什么身上没有作废的记号?”
毛立冬愣在原地。
“牌面上没涂墨,没打孔,没砍角,搁在谁眼里,都是一块好牌。”
林淑芬的手指点着清单边缘。
“牌子作废了,冒领的风险还在。”
“今儿那位把牌拍在桌上要取包,要不是包昨天已经还了,真让他取走,丢东西的人找谁?”
“到时候人家不讲毛立冬,人家讲旧货市场丢了包,讲林淑芬管摊子管得钱盒子都看不住。”
毛立冬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倒票证那些年,见过的章程不少,真要掰扯责任,一块没记号的牌子摆出去,谁捡谁会当它是废牌?
他心里也开始打鼓。
可让他认罚,实在不甘心。
“那……那也算我有心无意的。”
他把声音压低。
“我认错,可这钱……”
“钱各算各的。”
林淑芬截住他的话。
“你卖三块牌子,收了一块五,一块五退出来,补给买牌的人,这叫不义之财,不能揣。”
“另一样,从明天起,你不许靠近寄包架,递货、看架、碰竹牌,都不行,期限一个月。”
毛立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一块五他掏得起,丢人丢的是里子。
他眼珠转了转,还想再讨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我掏。”
他从铁盒里数出一块五,毛票全带着褶子。
周桂香伸手要接,林淑芬先开了口。
“还有一样,得算咱们头上。”
看热闹的人全愣了,周桂香伸到半道的手停下。
毛立冬也抬起腰,看着林淑芬。
“牌子拆下来扔筐里,没涂记号没砍角,是我立的规矩漏了。”
“他捡得着,别人也捡得着,今儿是木头片儿,往后真有个铁疙瘩铜疙瘩,照样能惹出事来。”
林淑芬转向围着的商户,放开了嗓门。
“这一条记进公示栏,管理没做到的地方,市场认,不改,才是真丢人。”
人群里嗡了一声。
马春梅眨了眨眼。
她原先等着看毛立冬挨罚挨到底,没成想经理先把板子打到自己人身上,心里那杆秤随之摆正了。
这样的规矩,摊子摆着踏实。
王所长在旁边合上本子。
“各认各的账,这案子清楚了。”
他朝毛立冬抬了抬下巴。
“跟我回去把话记全乎,明儿一早把钱送到买牌人手里。”
毛立冬耷拉着脑袋跟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脸上有心疼,也有服气。
倒腾了半辈子票证,他头一回见着管摊子的先认自家错。
当天下午,新牌子送到账房。
贺师傅连夜钻了眼,用铜丝串起双联号码,牌面上头又添了一行当日日期。
取包的人除了对号,还得讲出包里东西的样子,对不上,柜台不放手。
陈晓雨坐在账房外支起的小桌前,一条条往登记簿上誊。
她的字写得瘦长,笔画压得实,孙会计在旁边瞧了两眼,没有吭声,过会儿又瞧了两眼。
牌子发到第七块时,大门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响声。
林红进来了。
她今天烫过的卷发抹了油,口红也是新的,站在寄包架外扫了一圈,视线落到小桌前。
她没有急着过去,在原地看了片刻。
陈晓雨低头写字,笔尖没有停,一块牌子一个号,旁边记着领牌人的姓。
这丫头在给外婆的摊子当差,白干,管饭没有,工钱没有,一个铜板也拿不着。
不对,是她亲妈的买卖。
越想这账越亏。
她整了整头发,快步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小桌上。
“晓雨,起来,跟妈回家。”
陈晓雨的笔停了。
“妈,我还没记完。”
“记什么记!”
林红的嗓门拔高,周围几个领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一天到晚搁这儿替人白忙活,一个子儿拿不着,你乐意啊?”
她越过女儿的头顶,朝刚从账房出来的林淑芬抬着下巴。
“妈,我就问你一句。”
“晓雨在这儿记一笔账,你就该给我一份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