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甥不敢来,因为那张许可是陈国强卖给他的。”
吴老三这句出口,牛大海的巴掌先落在桌沿。
“陈国强?林红家那口子?他敢把手伸到咱公交站来!”
“是他。”
吴老三把头压得更低。
“上个月他在酒桌上碰见我外甥,说公交站一天有几百号人下车,摆摊的都眼馋那块地,可一直没人管。”
“他手里有路子,一张摊位证出手就是二十,问我外甥干不干。”
账房里没人接话,周桂香把兜里的瓜子掏出来,又原样塞了回去。
吴老三盯着鞋尖,外甥收六块,陈国强一张纸卖二十,这笔账在肚里翻来覆去,越想越凉。
舅甥俩从头到尾都替人伸了手,如今手上的脏水洗不掉,背后那人的名姓倒先露了出来。
王所长把帽子夹回腋下。
“涉伪造了,人得传到。”
“先别动他。”
林淑芬按住账本。
“章在他手里,钱散在别人兜里。”
“这会儿抓他,顶多按治安处理,钱就断了线。”
她转向孙会计。
“写告示去,公交站和咱大门口各贴一张。”
“凡是在公交站交过摊位费的,三天内到账房登记,凭条退钱。”
王所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案由我先立着,凭证攒齐了再传人。”
告示当天后晌贴出去,第二天一早,账房门口就排上了队。
孙会计把桌子搬到门口,验纸册、押金册、流水号册摞成三摞,六个人拿着六张条子,依次挪到桌前。
头一个是那位等车的妇女,三元,纸片收条,落款吴老三。
第二个是卖鸡蛋的老汉,想在站前摆鸡蛋摊,交了五元,收条上落着“陈国强”三个字,笔画硬斜。
第三个是个精瘦后生,交得最多,二十元。
他手里除了一张拼章许可,还有半页收据,抬头印着“旧货市场临时摊位管理费”,角上编着摊位号,丙字十七号,落款仍是陈国强。
第四个想摆烟摊,交了八元,收条上只有一个“陈”字,后头的名字歪得认不出。
第五和第六是一对卖鞋垫的夫妻,十二元交给了个外路口音的男人,收条只盖着小半枚红章,连姓名也没有。
最后一张,十元,落款“赵四海”。
孙会计把六张条子验完,又翻开验证册核对流水号。
丙字十七号,册上没有。
赵四海,押金册上也查无此人。
他收笔时,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账对得越干净,心里越往下沉。
六张条子用的是同一批纸,章也是同一枚拼出来的,收钱的路数却分成三四股,笔笔留名,笔笔留着退路。
这盘账的底细,陈国强一个跑运输的混子,未必理得清。
“账立住了。”
孙会计把册子抱进屋。
“他本人签名收款三笔,共三十三元。”
“经吴老三转手一笔,三元。”
“另两笔,一笔无名无款,一笔查无此人。”
牛大海把袖子往上撸。
“我去把陈国强拎来!”
“用不着拎。”
王所长戴上帽子。
“我陪大海走一趟,他自己会来。”
陈国强进账房前,舌头在腮帮里顶了两圈,到了门口,原先备好的说辞只剩下三个字。
卖消息。
可桌上的条子一摊开,那三个字也没能撑住。
三张收条,落款全是他的手笔,连那道往右撇的钩都赖不掉。
“字是我签的。”
他把腰一挺。
“可我卖的是消息。”
“公交站人多,能挣钱,这消息收二十不亏心吧?”
“摊摆不摆得成,看他们自己的本事,赔了赚了,与我何干?”
“消息?”
林淑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公告,铺到他面前。
公告上一条条印得清楚,收费进市场专账,流水号在右上角,签发人名单贴墙公示。
“前天贴的试站公告,你路过时瞅了不少眼吧。”
她指着那张许可。
“你卖给后生的纸上,印着旧货市场五个字,编着丙字十七号,还盖着接出来的章。”
“交钱的人认的,就是这三样。”
“消息值不了二十。”
“值二十的,是咱市场的名头和那半个章。”
陈国强的舌头又在腮里顶了一圈。
“章是外甥弄的,我就出了张嘴。”
“出了张嘴,收条上写管理费?”
林淑芬把二十元那张推过去。
“写管理费的条子,你签它做什么?”
陈国强噎住了,换了口气还想绕。
“买了消息没挣着钱,回头全找我退,天底下哪有这道理?”
“亏了算他们的,挣了算谁的?”
“挣了进谁的兜,孙会计的账上记得明白。”
林淑芬把公告折起来。
“你收的是管理费,管的就是进场的责任。”
“责任想推给交钱的,先把收条上那三个字改了。”
周桂香在旁边开了腔。
“国强,卖鸡蛋的老汉五块钱,够他挑多少趟担子!”
“你丈母娘当年陪送你多少,心里没数?”
“跟您有关系吗?”
陈国强把脸扭向一边。
“少扯闲篇。”
王所长把三张收条收进纸袋。
“事我挑明。”
“伪造、冒用、骗收,案由立了,往下查到哪步算哪步。”
“今天先办眼前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有他本人签名的三笔,三十三元,现在退,一分不能少。”
“经吴老三转的那笔三元,从吴老三退出来的六块里出,孙会计记上。”
“剩下两笔来路不明的,另案去查。”
“不许一勺烩到陈国强头上,也不许他往后赖账。”
牛大海堵在门口,陈国强摸遍全身的兜,凑出三十块零几张毛票,还差一元二。
最后,他把皮夹克内兜里那包没拆封的烟拍在桌上,孙会计按市价折算,账才抹平。
吴老三那头,六块如数退了出来,三元还给妇女,剩下三元押在账上,等另外两位苦主。
交钱时,他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钱出了手,心里反倒松快。
摊子留着,名头摘了,账清了,往后见人,腰杆还能直上三分。
陈国强数完钱,站在门口没有挪步。
“还有事?”
林淑芬收着条子,头也没抬。
“有。”
他把最后一角钱拍在桌上,腰杆重新挺起。
“钱我可以退,可公交站明天若停运,你们赔不赔我的损失?”
牛大海一步跨到门口。
“你放什么屁?公交站停运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也关你们的事。”
陈国强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今儿一早我路过公交站,公告底下围了一圈人,站务的也在里头。”
“说是站前有人冒用公家的章乱收费,为了避嫌,明儿起站前摆摊的一律清走。”
“小卖部赵家也放了话,谁再来摆,货一律扣下。”
账房里静了下来。
宋小琴的摊子支在公交站边上,这几句话落下来,她捏着辫梢的手收紧了。
发卡摊一天有几毛钱进项,明天起就没了着落。
林淑芬站起身,把那张公告按在桌上。
“陈国强,你把话说全。”
“话就这些。”
陈国强把手揣回兜里,嘴角扯了扯。
“钱我可以退,可公交站明天若停运,你们赔不赔我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