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一张?”林淑芬合上账本,抬眼落在毛立冬身上。
“咱正牌摊位证,押金三十,证钱一分不收。”
“他敢收二十,就敢再收第二个二十。”
毛立冬搓着手。
“我那只收五角都挨了处理,他这二十块的,林经理,您可得上心。”
话音未落,牛大海从门洞那头跑来,隔着老远便扬声招呼。
“林经理,北门口吵起来了,俩外地口音的,攥着红皮本子,说要进三十七号、三十八号摊,说证上白纸黑字盖着章!”
周桂香把篮子放到账房桌上。
“三十七、三十八?咱的摊道统共划到三十六号。”
“人已经进来了,在东二道口站着呢,货担子撂在地上不挪窝。”
林淑芬起身。
“去请孙会计,把摊位总图带上。”
东二道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两个汉子守着货担,穿灰布褂的那个把红皮本子举得老高。
“白纸黑字,红章盖着!二十块买的证,凭什么不认?”
孙会计挤进人圈,先接过本子,又从帆布包里抽出摊位总图,两样摊在货担上对着看。
他看得极慢,手指顺着纸边捻了一圈,又把本子举到日头底下照。
“纸,是筹备处招商登记表的纸,右边装订孔都对得上。”
围看的商户低声嘀咕,纸都对得上,证还能有假。
孙会计又把印章处挪到日头下。
“章,也是筹备处那枚圆章,印油陈了小半年,对得上。”
灰布褂汉子挺起胸口。
“听见没有!”
孙会计把总图往前一推,手指点在摊位编号上。
“先别急。”
“咱市场从东一道到西三道,统共划了三十六个摊位。”
“三十七、三十八这两个号,图上没有,地上也没有,压根就没划出来过。”
灰布褂汉子捏本子的手松了半边。
林淑芬接过本子,翻到内页。
表格格式齐全,姓名、籍贯一栏栏填得工整,摊位号那栏的墨色比别处新。
“表是真的,号是后填上去的。”
她把本子递回孙会计手里。
“章落在纸上的时候,纸上还没有号。”
灰布褂汉子急了。
“真章真纸,咋就成了假的?”
“真章盖错地方,也盖不出真的权利。”
林淑芬把手指压在摊位号上。
“拿这证卖给你的人,才是你该找的。”
孙会计把本子凑近又看一遍,抬头望向林淑芬。
“林经理,这批空白登记表,筹备处撤走后锁在旧办公室。”
“上个月清点少没少,我得查底。”
“查。”
账底翻出来没费多大工夫。
旧办公室上个月清理,钥匙在陈胜利手里。
人叫来时,他手里还提着水壶,听见传唤便把壶撂到窗台上。
“拿了。”
孙会计的笔停在半空。
“拿了什么?”
陈胜利梗着脖子。
“清仓库的时候,柜子底下扫出两张盖过章的空白表,废纸似的,我寻思扔了可惜。”
孙会计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废纸?盖了章的表是废纸?”
“我拿它抵账,咋了?”
陈胜利把脖子一梗。
“头年招商我登记过留位,交了六十块,后来摊位没排上我头上,钱到现在没人退我。”
“两张纸抵六十块,我还亏着呢!”
这套话他在来的路上盘算了一路,越盘越觉得占理。
钱是市场收的,纸是市场印的,章是市场盖的,他被放了鸽子,拿两张纸抵债,理当如此。
韩科长骑着自行车赶来,车把上还挂着布兜。
他把红皮本子翻了两遍,合上后抬手指向陈胜利。
“老陈,我给你掰扯掰扯。”
“第一,盖了章的空白文书,不能自行填写内容。”
“第二,更不能转卖。”
“你这两条占全了,这叫倒卖盖印文书,往小了说是糊涂,往大了说,派出所的门槛你迈得进去。”
陈胜利脸上的横劲散了。
他搓着手在窗台边转了半圈,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卖!我是抵……”
他咽了口唾沫。
“有个人找我买,说市面上早不兴这表了,纸留着也是废。”
“二十五块,两张。”
“什么样的人?”
林淑芬把本子按在桌上。
“高壮个头,短鬓角,穿件皮夹克,说话敞亮,一开口就掏钱。”
墙根底下,毛立冬的身子晃了晃。
货运站候车棚里那个红皮本子拿得稳稳当当的人,也是短鬓角,也穿皮夹克。
他把嘴张了张,还是没出声,只往人堆后头退了半步。
林淑芬转向那两个汉子。
“证作废。”
“可你们的钱不能白花,货也不能白担着。”
灰布褂汉子急得直搓手。
“林经理,俺们大老远坐车来的,摊位没影了,这……”
“三样。”
林淑芬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摊位租金一分不收你们的,证上的亏,轮不到你们担。”
“第二,货担子先放北门仓房,登记造册,免费存两天。”
“两天内寻着卖证的人,摊位的事从长计议。”
“第三,那人收钱总留痕迹。”
“啥时候收的,在哪儿收的,给没给条子,一项项交代清楚。”
挎包袱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给条了!二十块,落了个名字,潦草得很。”
孙会计接过纸条,只扫了一遍,眉毛便抬了起来。
“头一个字是陈,后头俩字龙飞凤舞,认不全。”
“认不全不要紧。”
林淑芬把纸条折好,夹进账本。
“条子收好,明儿一早,市场陪你们去货运站。”
“他在那儿守着等客,跑不了。”
灰布褂汉子眼圈红了,拽着同伴就要作揖。
周桂香抬手托住他。
“使不得,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送走两个汉子,天已经擦黑。
林淑芬吩咐孙会计连夜清点旧办公室,凡盖过章的空白纸,一张张登记封存。
“还有多少这样的空白表?”
孙会计拨了一下算盘。
“底账上存根十二张。”
“真在不在柜子里,得开了锁才知道。”
韩科长推着车没有离开,站在灯影里。
“林经理,表是旧办公室丢的,可二十块一张的证,能在货运站张罗开张,光靠老陈那点胆子,不够使。”
牛大海挠了挠头。
“短鬓角,皮夹克,出手就是二十五块……林经理,那不是林红家那位吗?”
账房的油灯芯子爆了个花。
林淑芬把账本翻到夹纸条的那页,按平了。
“空白表是陈胜利拿的,可把它盖成摊位证的人是陈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