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钱有凭有据,手里还有谢主任签过字的图。”
李满屯把卷纸抖得哗哗响,和墙上的说明并排按住,目光却不断往人群外扫。
围观的商户一下围了上来,前面的人念着纸上的字,后面的人踮脚往里挤。
谢主任拨开人群走到墙根,伸手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谁给你的?”
“您勘测那天,我给您递过烟,您走的时候落在我摊上了。”
李满屯答得很快,掌心却开始出汗。
图纸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可底下那行字是他昨晚找人添上的,谢主任当场翻脸,二百五十块钱的账便没法往下圆。
谢主任把图纸摊在北门的木箱上,借着天光仔细看了起来。
图上画着红线,标着门洞,右下角留着自己的名字,笔画他认得。
名字下方多出一行钢笔字:北门候车带摊位由李满屯统一协调。
“这行字,我没写过。”
“谢主任,您再仔细看看,兴许是您随手批的,忘了。”
“我签过的每个字都记得。”
谢主任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下方空白处。
“我的签名只证明勘测组到了现场,尺杆量到了这里。”
“批准摊位,安排人协调,那是市里和街道的事。”
“我一个勘测组长,签不了这个字。”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田二喜挤在最前头,把手伸进贴身口袋,重新攥出那张折了几折的收据。
他交出五块钱,凭的就是李满屯嘴里的“谢主任签过字”,如今签名的人亲自把这层关系撇开了。
唐文秀从街道方向赶来,短头发,戴着黑框眼镜,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
她原本要核对北门张贴的说明,见墙根围着人,便将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凑到亮处。
“纸借我用用。”
她朝谢主任伸出手。
谢主任点了点头,她便把图纸平铺在木箱上,用两只搪瓷盆压住纸角。
“原图有几道折?”
“勘测那天夹在卷宗里,横着折过一回。”
唐文秀沿着纸面摸过去。
横折的印子还在,压痕很实,可那行“摊位由李满屯统一协调”正好落在折痕上,墨迹沿着缝隙洇开,折痕两侧的颜色也深浅不一。
“字是在折过以后添的。”
“折痕上落笔,墨水走不开,就会洇。”
李满屯的手指收紧,昨晚折纸时只顾着把字藏好,没料到折痕还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唐文秀把图纸斜对着日头。
“还有墨色。”
“勘测线和签名已经发灰,这行字还发蓝。”
“一张纸用了两种墨水,落笔时间隔着一回。”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从文件夹中取出记录本,写下两条记录后抬起头。
“我只登记这两点。”
“这行字压在旧折痕上,墨色比原图新。”
“至于是不是后来添改的,要送去鉴定,我现在不下结论。”
李满屯连忙接上。
“同志,话可不能这么讲,我这图来路正得很。”
“来路正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
唐文秀合上记录本。
“鉴定之前,我先按疑点登记。”
“以后有了结果,前后的记录都能对上。”
谢主任的脸沉了下来。
“李满屯,你拿着我的签名,在下面添字,再出去收钱,这件事得去街道交代清楚。”
李满屯后背沁出汗,脑子转了几圈,赶紧换了说法。
“谢主任,诸位街坊,那行字兴许是我记岔了,找人誊写的,我做不得假。”
“再说,大伙交的五块钱,本来也不叫占位款,那是咨询劳务费。”
“我替大伙跑前跑后打听站点消息,收点跑腿钱,不过分吧?”
“咨询劳务费?”
田二喜举起收据。
“白纸黑字写的是占位款,你收钱时讲的是站建好以后优先留摊!”
“占位款就是随口一讲,做不得数。”
李满屯把黑皮包往胸前拢了拢。
“劳务费这个说法能对上账就行。”
林淑芬在旁边开了口。
“行,就算是咨询,咨询也得拿出咨询的东西。”
她转身让孙会计取来办公室里的勘测通知,当众展开。
“李满屯,你念给大伙听听,第三条。”
李满屯站着没动。
孙会计接过通知。
“候选站点,未定。”
“候车带为公共设施,建成后由市政和街道管理,任何个人不得在候车区域私设摊位,不得以任何名义收取占地费用。”
人群里有人把这段内容重新念了一遍。
林淑芬把通知转向李满屯。
“站建成以后,候车带归市政管理,你能替它安排摊位吗?”
“站不建成,那块地还空着,你收的钱又占着什么?”
“大伙掏五块,买到的只是你一句兑现不了的话。”
“这个劳务落在哪里?”
李满屯张了张嘴,半天接不上话。
他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候车带这三个字喊了一个礼拜,却从没问过那块地方到底归谁管。
唐文秀翻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空白纸。
“交过钱的七位,把收据拿出来。”
“姓名、金额、收据编号,还有李满屯当时承诺的内容,能写多细就写多细。”
田二喜头一个上前,把收据拍在纸上。
“田二喜,五元。”
“李满屯说候车带边上优先留摊,还说整条街只收七个人!”
修车的范老六跟着上前,纽扣摊冯巧云家的男人也走了过来。
七张收据铺开,红手印挨在一起。
登记结束,七个人全把脸转向李满屯。
“退钱!”
李满屯把皮包抱紧。
“退,我李满屯不是不讲理的人。”
“可这半个月,我搭了烟,也跑了腿,消息更不是白打听的。”
“这样,每人退两块五,剩下的算辛苦钱,咱们两清。”
“五块交的,凭什么只退一半?”
“凭我跑了腿!”
李满屯抬高嗓门,随后压低声音。
“大伙要这么闹,我一分没有,有本事去告!”
唐文秀收起登记纸。
“李满屯,你不用吓唬人。”
“你们七个,不必一起告。”
“收据在谁手里,谁就凭收据单独主张,一次五块,一家一家来。”
“你跑一趟街道应一回,跑七趟,劳务费够不够车马钱,你自己算。”
李满屯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
冯巧云家的男人啐了一口。
“怪不得只收七个,收七个你能赖七回!”
谢主任又看了看那行添上的字,转头面向唐文秀。
“图纸街道收走,先做登记,该送鉴定的送鉴定。”
“我的签名让人这样拿去用,这一页也得有个说法。”
“应该的。”
唐文秀把图纸装进文件夹。
“谢主任的签名是真的,这一点我记下了。”
“签名能证明什么,您刚才已经讲清楚。”
“添上的字属于什么性质,等鉴定结果。”
李满屯被牛大海和另一个商户夹在中间带往街道,皮包仍抱在胸前,走出几步后回头喊了一句。
“五块是我收的,跟别人没关系!”
“皮包也带上。”
谢主任在后面接了话。
“里面收了多少钱,一张一张对。”
人群散得很慢。
田二喜捏着登记纸的存根翻看几遍,随后凑到林淑芬跟前。
“林经理,我这五块,真能要回来?”
“登记以后就有凭据。”
“凭据在你手里,钱在他兜里,得一步一步主张,急不来。”
林淑芬接过勘测通知,重新卷好。
“往后谁再拿站点的名头收钱,你头一个到办公室来。”
孙会计把存根编号抄进总账,拨了两下算盘,抬头看向林淑芬。
“这七笔要不要入市场账?”
“不入账。”
林淑芬摇头。
“登记归登记,钱是七个人自己的,市场只留名目,不沾钱数。”
唐文秀在门口收好文件夹,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淑芬一眼。
她经手过不少摊贩纠纷,头一回见有人这样办事,钱不替人追,账却替人留,字据也一笔笔落到实处。
她原先只觉得这位市场经理仗着精明硬撑,今天看完这场纠纷,那句“一个卖旧货的老太太”便咽回了肚子。
谢主任夹好卷宗,站在北门那根木桩旁边,最后把视线落到林淑芬身上。
“林经理,今天这事,多亏你没让大伙把钱追到市场头上来。”
“账是谁的,归谁。”
林淑芬把卷好的通知递还给他。
“不过谢主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放慢语速,句句清楚。
“七个人的钱,你可以慢慢退。”
“添在公文上的字,却不能慢慢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