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笔两百元的债,你恐怕不敢去要。”
林淑芬把两个信封收进铁皮盒。
“欠钱的人是谁?”
“梁师傅,早年跟有福在仓储站干过活,家里盖房时借了两百元。”
“有福没跟我说过。”
“那年你带建国去看病,他怕你知道后着急,只在工钱本后面留了一行。”
“你怎么知道?”
“钱是我陪他送的,梁师傅还写了借条,后来有福收在哪儿,我没看见。”
“借了多少年?”
“有福去世前一年借的,到现在快七年了。”
“你为何一直没告诉我?”
周桂香抓了一把瓜子,又原样放回口袋。
“有福去世以后,林有贵说族里的钱由他清点,我以为那两百元早处理了。”
“你亲眼看见他处理?”
“没有,我也怕问多了惹林家那些人。”
林淑芬起身翻出亡夫留下的旧工钱本。
最后几页记着木料和煤款,其中一行写着梁姓和两百元,后面没有还款标记。
“梁师傅住在哪里?”
“老仓储站后面的平房,他如今在家给人修木柜。”
“明早过去,你跟我一起。”
“你真敢要?”
“先问钱还没还,问清再说。”
第二天一早,两人到了梁师傅家。
院里堆着刨花,梁师傅正给木柜装合页,看见工钱本后便放下改锥。
“这两百元我认,有福兄弟帮过我的大忙。”
“钱还了吗?”
“还了,连利息一共二百二十元,三年前交给林有贵了。”
周桂香往前走了一步。
“你欠的是有福,为什么把钱交给林有贵?”
“有福不在了,有贵说他是族里代管人,还带了林有田作见证。”
“你手里有什么凭据?”
“有贵给我写了收条,我怕以后说不清,一直夹在房契袋里。”
梁师傅进屋取来一张折过几次的纸。
收条写明代收林有福生前借款和利息,共二百二十元,下面签着林有贵的名字。
见证人一栏盖着林有田的私章。
林淑芬逐字看完。
“这钱交的是现金?”
“二百二十元现金,当着林有田的面点清。”
“林有贵有没有给你看代管手续?”
“他说林家长房处理有福留下的债务,家里人都认,我没多问。”
“他提过我吗?”
“提了,说你一个寡妇不懂这些,钱先交族里,往后统一给你。”
“你后来问过钱有没有到我手里?”
梁师傅把改锥放回木箱,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问过林有田,他说族里的事由有贵安排,让我别管。”
周桂香接过收条。
“二百二十元能买多少东西,你真敢一句别管就算了?”
“我还钱时找了见证,又拿了收条,哪里想到钱没交给淑芬?”
林淑芬把收条放回桌上。
“你已经履行,我不会让你再还一次。”
“那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请你把交钱经过写下来,日期和在场人照实写,再让我抄一份收条。”
“有贵若来找我呢?”
“你只写自己做过的事,不替任何人认错。”
梁师傅拉开抽屉,找出纸笔。
“我文化不高,怕写得不清楚。”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写完由你自己念一遍。”
“行,你问吧。”
“哪一天交的钱?”
“收条上是九月十二,下午下班以后。”
“在哪里交的?”
“林有贵家堂屋。”
“谁在场?”
“林有贵和林有田,还有我。”
“交了多少?”
“本金两百,利息二十,一共二百二十元。”
“林有贵怎么说?”
“他说代林有福家属收款,以后由族里转交。”
梁师傅写完,把纸推到林淑芬面前。
“我说的都在这儿,少一句没有,多一句也没有。”
“你签名,再按手印。”
“可以,不过收条原件我不能给你。”
“原件由你保管,我去街道复印,复印件注明由你提供。”
“我跟着去,省得纸离开我手又出事。”
周桂香拿起工钱本。
“还得把林有田叫来,他那枚章不能白盖。”
林有田家离街道不远。
人被叫进调解室时,唐文秀已经核对过收条原件和梁师傅的书面说明。
“林有田,这枚见证章是你的?”
“是我的,年代久了,具体事情记不清。”
“梁师傅说你在场看着他交了二百二十元。”
“这么一说,我能想起一点。”
“钱由谁收走?”
“有贵收的,我没碰钱。”
“你见证的内容是什么?”
“见证梁师傅还钱,免得日后再向他追讨。”
“林有贵有没有出示林淑芬委托他代收的文书?”
林有田把茶缸挪到另一边。
“自家族里的事,当年不兴弄那么多纸。”
“没有委托,你为何证明他能收款?”
“有福没了,有贵是族兄,长房出面管事,大家都这么办。”
林淑芬把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钱后来交给谁了?”
“你得去问有贵,我只见证梁师傅还款。”
“你盖章时,知不知道我没有收到钱?”
“当时不知道,后来也没问。”
“这张收条能不能证明钱进了林有贵手里?”
林有田的手搭在膝头,半天才开口。
“能证明他当场收了二百二十元,别的我不能证明。”
唐文秀将这句话写进询问记录。
“你看清楚,确认无误再签字。”
“这会不会把有贵送进去?”
“记录只写事实,后果由他的行为决定。”
“族里闹起来,你们可别说是我带的头。”
“你盖章那天已经参与,今天只是在确认。”
林有田签完名字,拿起茶缸却没有喝。
梁师傅收好原件,站到林淑芬面前。
“这钱若没到你手里,我对不起有福兄弟,可我当时真以为交给族里就行。”
“你欠的钱已经还清,责任不在你身上。”
“有贵那里还有我的收条底子,你去问他,他未必会认。”
“今天不问。”
“二百二十元也不去要?”
“证据还少,他若说已经转交给我,我拿什么反驳?”
唐文秀合上记录夹。
“林淑芬这句话对,先查她当年有没有签收,银行和存款记录也可以找。”
周桂香急得站了起来。
“那张旧市场收据也跟林有贵有关,难道还等着他把东西烧掉?”
“现在上门,他只会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
林淑芬收起两份复印件。
“梁师傅,你还记得林有福生前在查什么吗?”
“他那阵子常跑仓储站办公室,说有一处房屋交费没记全。”
“东边仓房?”
“名字我记不清,只听他说过附属仓房。”
林有田挪开茶缸,手掌在桌面上蹭了一遍。
“有贵不只替你收过钱,他还替有福领过一份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