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给严崇明的第二道密旨,不是查案,是灭口。”
周御医说完以后,请杜谦派三司差役前往周家取箱,他不肯让自己的家仆经手,也不肯提前描述药箱的尺寸和锁法。
严崇明说道:“你父亲既留下这句话,便表明先帝确实下过灭口旨,方才查出的伪旨只能算后人誊抄。”
“家父所说的灭口,不止一种意思。”
“旨意写得清楚,凡知梁王转粮者皆不得留,你还要替先帝另作解释?”
周御医整理着验毒所用的银夹:“我只认箱中所存,不替死者猜测,严相若急着认定旨意内容,便等药箱送来。”
沈昭示意法吏继续核对宁州军粮副录,副录前半记着寒鸦堡应收粮数,后半却混入三座西北军镇的收粮条目,每笔数字都被人刮改过。
钱守义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他原本只负责辨认旧粮册,见杜谦询问刮改数字,便带着算盘走到案边。
“原拨寒鸦堡的粮共有八万石,梁王旧庄只转出五万六千石,余下两万四千石没有进入任何军镇。”
严崇明说道:“途中损耗,脚夫口粮和车辆折损都要从中扣除。”
钱守义拨开算盘上最后一排珠子:“运粮只走了二百余里,依大晟军粮旧例,路耗不得超过四千石,剩下两万石仍无去处。”
“宁州官仓失过一次火。”
“失火发生在军粮拨出以后,烧的是空仓,仓吏却报损粮食一万八千石,这笔报损恰好补上了去向不明的数目。”
沈昭问道:“报损粮食由谁复核?”
“秘密查办使严崇明。”
钱守义把算盘转给三司查验:“他在报损文书上核准一万八千石,又在副录中删去一万九千六百石,两边差一千六百石,这部分分给了经手官员。”
严崇明翻看副录:“你依据刮痕还原旧数,未必没有误差。”
“纸背留着算盘码,宁州仓吏怕日后核验,每算完一笔便用针刺在页角,我按针孔重新排过,数目与刮改前相合。”
“仓吏既参与分粮,为何还留下证据?”
“拿粮的人彼此都不信,当然要留着能保命的东西。”
杜谦请钱守义退回见证席,随后问道:“失踪的两万石军粮去了何处?”
严崇明答道:“我查到宁州仓吏私卖军粮,尚未追回,梁王便获罪,案件因此中断。”
“你核准失火报损,等于替私卖军粮的人抹去亏空。”
“我当时需要让他们放松戒备。”
陆言风从疑犯名单中找出六名仓吏与粮商:“这些人全在元嘉三年至元嘉五年间死去,其中四人死在你调用的宁州边军手中,余下两人被严府护卫押送途中失踪。”
“他们是案犯。”
“粮在何处?”
“已经卖入北方。”
“所得银钱呢?”
“未曾追回。”
陆言风把王府查抄清册中一项旧契放到案前:“元嘉四年,严府以十二万两白银买下城东七处田庄,交银所用的全是宁州官铸银锭。”
严崇明说道:“严氏祖产足以置办田庄,宁州银锭也可经商路流入帝都。”
“七处田庄的卖主都在契书背面记着,银锭装在军粮木箱中,箱上留有宁州都尉府封记,严府接收时由严福年签押。”
王府总管点头承认:“田庄名义上归严氏族中,田契一直收在王爷私库,每年租粮转入王府暗仓。”
严崇明问他:“你既知道银锭来自军粮,为何替严府经营三十年?”
总管把袖口往下拉,盖住手腕上的旧烙印:“我父兄都在王爷手里,我若不做,他们活不到第二日,可我做过的事也会一件件认。”
“你现在认罪,不过因为严府已经倒了。”
“是,我怕死,也不干净,所以我只说能被查证的事,不求沈府主赦免。”
沈昭没有承诺任何处置,只让杜谦把总管参与转移赃银的口供另案记录,不因他作证便提前减罪。
严崇明看着这一安排:“替你指证我的人仍要受审,以后谁还敢开口?”
“是否开口由他们自己选,三司会核清胁迫与主动参与的界限,作证可以作为裁量依据,却不能抹掉已经造成的后果。”
“如此算来,先帝也该受审,他下令转走寒鸦堡军粮,先弃六百守军,后来又想用停刑旨保住皇室名声。”
“先帝已经死了,无法受刑,可他的命令造成多少死亡,公审记录便写多少,他的庙号与皇帝身份都不能删去罪责。”
堂下几名旧朝官员闻言起身,其中一人拱手说道:“沈府主,元嘉军粮案审的是严崇明,若将先帝列入罪状,恐伤国体,也会令各州旧臣不安。”
沈昭问道:“寒鸦堡断粮时,国体救过一个人吗?”
旧官张口以后没有说出话,杜谦让他坐回旁听席,并提醒所有人,见证者可以提出质疑,不得干扰证人作答。
陆言风翻过一页审录:“先帝转粮收买军镇,确实造成寒鸦堡断粮,严崇明随后截留两万石,杀死经手者,又伪造旨意扩大灭口,两项罪责各有证据,不可互相遮盖。”
严崇明说道:“若我没有替朝廷稳住西北三镇,叛军会提前两年攻入京畿,死的人只会更多。”
“你留下两万石军粮换成严府田庄,与稳住军镇有何关系?”
“办大事需要钱。”
“钱进了你的私库。”
“严府的钱也用于养士和收集各州军情,没有那些人,朝廷早已失去地方耳目。”
沈昭说道:“你可以提交严府支出的文书,由三司查明多少银钱用于公务,多少用于田庄和私兵,即便全部用于公务,也改变不了你侵吞军粮与杀人灭口的事实。”
严崇明拿起那份田契:“乱世之中,朝廷拨不出银子,难道办事的人只能停手等死?”
“你可以向先帝呈报,可以追缴涉案豪族,可以公开征用,唯独不能私取守军口粮,再杀掉知道此事的人。”
周家药箱在此时被送进公堂,箱体四角包着发黑铜片,正面有三处锁孔,其中一孔已经被蜡封死。
周御医没有立刻开箱,他先让杜谦查验箱底刻字,刻文记着三把钥匙分别由周家,楚家和宁州旧卒保管,少一把便只能毁箱。
楚华仪从旧布包夹层中找到第二把钥匙,寒鸦堡老卒听完刻文,解开拐杖顶端的铜帽,第三把钥匙便藏在杖心。
“罗队正临死前把拐杖交给我,只说日后有人问起梁王旧庄,便带着它来帝都,我不知道里面还有钥匙。”
三把钥匙依次转动,药箱上层放着先帝真正的停刑手谕,下层则是一叠由周伯衡亲录的御前问诊笔记。
周御医翻到元嘉五年四月:“先帝知道寒鸦堡旧卒遭到私刑以后,曾召严崇明入宫对质,当夜便出现腹痛与呕血,家父验出慢性毒症,却被姜余的前任扣在太医院。”
严崇明说道:“先帝中毒案已经查过,药来自梁王旧党。”
“家父记录的药方里,有一味北地石胆,只由严府控制的商队进京。”
“商队卖药给太医院,不能证明毒由我下。”
“所以还有这封信。”
周御医从问诊笔记书脊中抽出一页薄纸,纸上是楚明远写给周伯衡的亲笔短函,约定共同向先帝呈交严崇明伪旨与侵吞军粮的证据。
信末另有一行后补小字,写着周伯衡若无法活着离宫,便将全部证据交给元嘉军粮案下一位主审者。
严崇明看完那行字:“下一位主审者没有姓名,今日谁坐在案前,这封信便算写给谁?”
周御医将薄纸翻到背面,那里盖着楚明远与周伯衡的两枚私印,并留有一段只有查办使名单首位才看得懂的暗文。
杜谦依照名单上的字序逐个取字,最终得到十三个字:“查办使若执黑棋,后审者先查其药。”
沈昭抬头看向严崇明:“楚明远留下的第三封信,收信人写的是你,严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