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封泥,那卷国书染了乌头汁。”
楚华仪的手停在药册上方,周御医立即用银夹托起绢卷,放入空置的瓷盘,随后让人取来皂角水与湿布清理桌面。
杜谦命法吏记录严崇明示警的原话,又问道。
“绢卷尚未打开,你如何知道上面染的是乌头汁?”
严崇明仍站在证人席前。
“药色发黑,气味辛苦,周御医方才也说曹医官曾用乌头逼问楚明远,我据此判断。”
周御医隔着湿布闻过瓷盘边沿。
“这是生乌头浸汁,混了附子与石灰,接触伤口便会中毒,绢面另有桐油,药液干后不易脱落。”
沈昭看向严崇明。
“你离绢卷数步,只看颜色便知道有毒,连周御医也要近前验闻。”
“我提醒你们,反倒成了罪证?”
“你说的是别碰封泥,说明你知道毒主要涂在封口处。”
严崇明抬手指向瓷盘。
“封泥是开卷必碰之处,有人下毒,自然会涂在那里。”
楚华仪已经戴上两层薄革手套,她用银针轻触两枚封泥,针尖很快失去亮色,绢卷两端却没有相同反应。
周御医检查以后说道。
“毒汁集中在明字印封泥周围,远字印只有少量,开卷者若习惯先取左印,手上沾得最多。”
严崇明重新坐下。
“楚明远的铁匣须以双印开启,严府的人知道两枚印章,也能推定左侧先开。”
陆言风取来铁匣锁孔拓样。
“铁匣没有左右开启次序,两枚私印可以同时转动,明字印在谁手中,只有严崇明与董铎知道,投毒者却认定开卷者会先碰明字印。”
“因为明字印是后来找到的。”
严崇明说完这句,堂内再无书吏落笔以外的动静。
沈昭没有立刻追问,只让法吏重复读出他方才的回答。
法吏念完,杜谦才说道。
“你先前称自己不知道双印下落,也不知道铁匣如何被打开,如今却知道明字印后找到,严崇明,你的消息从何而来?”
严崇明看向董铎留下的腰牌。
“明字印昨日从腰牌中取出,公堂已经出示过,我知道它后来出现,并无矛盾。”
陆言风问道。
“你说的是后来找到,并非后来出示,给国书下毒发生在昨夜以前,那时董铎的腰牌尚未拆开,你的人为何知道明字印即将出现?”
“温行简若是投毒者,该去问他。”
“他只负责临摹。”
王府总管从待审席开口。
“给国书上药的人是严复,王爷原本命他把真卷送给楚华仪,等楚姑娘当堂开卷中毒,国书也会被药汁与血污毁掉。”
楚华仪没有看总管,她望着瓷盘中的绢卷。
“所以何书吏把它藏进药册,是为了让我亲手发现。”
总管点头。
“严复死前把真卷交给何书吏,还告诉他,楚姑娘会带回春堂药册上堂,只要缝进书脊,搜身也查不出来。”
杜谦问道。
“严复为何愿意替严崇明杀人,又为何留下匣空文在纸坊的铜片?”
“他先听命投毒,后来发现王爷要杀他灭口,才想留下消息,可他来不及洗掉国书上的药,也不敢回封存室取卷。”
“何书吏呢?”
“他母亲在严氏庄园手里。”
堂外传来回报,何家确有一名卧病老妇,却不是何书吏的生母,真正的何母三个月前便被严府以拖欠田租为由带走,邻户只知道她去了城外庄子。
沈昭问总管。
“哪座庄子?”
“西郊桑园,地窖里还关着温行简的妻儿,以及替王府仿刻楚氏印章的工匠。”
杜谦立即派三司差役与巡防营共同查封桑园,严崇明没有阻拦,只盯着那卷未开的国书。
“你们还打算验正文吗?”
“先除毒。”
周御医让人取来细沙与药粉,在不触及封泥印文的情况下吸去表层毒液,再把绢卷放进通风木罩中,处理需要一段时间,公堂便先审问被押来的温行简。
温行简进堂时衣袍仍往下滴水,手腕留着绳索磨出的伤口,他没有看沈昭,跪下以后只望着严崇明。
严崇明问道。
“你的妻儿还活着,何必急着认罪?”
温行简咳出几口河水。
“王爷答应送他们出城,船上却只有四只箱子,我没看见人。”
“所以你留下证据,想拿我换他们?”
“我替你写了五年,原本以为只要写成,你就会放人,昨夜严复告诉我,桑园地窖每隔三月便换一批看守,可里面的人从来没出去。”
严崇明抬手示意他继续。
“你在南闸等着被抓,又让人把毒卷送进公堂,若楚华仪因此死了,你同样脱不了罪。”
温行简把湿透的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的烫伤。
“我不知道卷上有毒,严复只说真卷藏进药册,沈府主拿到以后会救桑园的人,我在船上点火烧假卷时才发现引线通向箱底,便凿船逃了。”
“你为何知道纸坊封浆,仿造手书与船上火药,却不知道严复给真卷下毒?”
“上药时他把我锁在临字房,出来以后手上戴着革套,我问过,他说是防止封泥粘手。”
沈昭让军医查看温行简臂伤,烫痕来自旧年反复灼烧,并非今日制造,手腕勒伤也与船上发现的断绳相符。
杜谦问道。
“你仿造的国书写了什么?”
温行简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河水泡烂的草稿。
“伪书声称楚明远早已看出大晟将亡,自愿将国书交给严崇明,推举他借沈昭之手清除军阀,再接掌天下。”
堂下传出骂声,严崇明却问道。
“这份说辞若由我安排,为何不直接毁掉真本?”
“因为伪书必须与真本的绢纹,行数,印章位置相同,连缺损也要照做,你让我每隔半年临写一遍,等的便是双印齐全以后打开真卷。”
“你见过打开后的真本?”
“昨夜见过。”
“谁开的?”
“严复拿着董铎送来的明字印,远字印一直在王府密道。”
陆言风随即追问。
“董铎何时把明字印送入王府?”
“他离开宁州以前,把腰牌交给一名药商,药商在城外换车,先将腰牌送到严府,明字印取出以后,又把空腰牌送回董铎手中。”
楚华仪看向昨日从董铎腰牌中取出的私印。
“若明字印昨夜已到严府,公堂上那一枚是什么?”
温行简答道。
“是仿印。”
三司印匠立即取来昨日验过的明字印,重新查看印面边沿,这次再与国书封泥上的旧印相较,才发现仿印右下角少了一处针尖大小的崩口。
昨日查验只与楚明远其他手书印文核对,那些印文早于印章受损,因而没有显出差别,国书则是最后封存,恰好留下崩口。
严崇明看着重新标注的验印结果。
“一枚私印真假,仍由楚家人和安民府匠人判断。”
沈昭没有与他争论,反而问温行简。
“真印在哪里?”
“严复上毒以后,将真印交给王爷,王爷没有带回王府,他说公堂是最后一处不会被搜查的地方。”
杜谦立刻查看今日所有人携带的物件,严崇明也解下外袍,摘去冠帽,让法吏当众检查。
衣冠中没有私印,摄政王冠内外也无夹层,只有冠顶木座比寻常王冠厚了几分。
法吏拆开木座,里面仍是实心,严崇明伸手取回王冠时,沈昭却注意到他始终没有交出那枚黑棋。
“把棋子留下。”
严崇明将黑棋放到桌上。
“沈府主怀疑一枚棋子能藏印?”
匠人用细尺量过黑棋,发现它比证物架上的白棋厚出一层,浸入温水以后,棋子边缘渗出旧胶,外壳随即分成两半。
真正的明字印藏在棋腹中,印面还残留着开启铁匣时沾上的封泥。
周御医此时也完成初步除毒,双印封泥得以拆下,绢卷正文被木架撑开,楚明远的亲笔国书与宁州军粮副录终于完整呈于堂上。
杜谦取真印核验封泥,再与严府伪书逐行比对,伪书所有缺损均照真本临摹,只有最后一页多出一段拥立严崇明的文字。
严崇明坐在证人席,案边已经没有黑棋。
沈昭让法吏将真印,毒卷,伪书与温行简口供分别封存,随后看向三司主审。
“元嘉改令,焚粮转卖,杀官灭口,囚禁楚氏,伪造国书,今日已有各自证据相互印证,请三司逐项裁定。”
杜谦没有立即宣判,他翻开真正的国书末页,那里除了楚明远的绝笔,还有一份此前无人提及的受命名单。
名单首位写着严崇明,职衔不是兵部侍郎,也不是内阁重臣,而是元嘉军粮案的秘密查办使。
严崇明看见那行旧字,第一次主动走到证物架前。
“沈昭,你若要定我的罪,便把名单念完,楚明远奉先帝之命查办宁州时,你今日请来的证人,有一半都在他的处置名单里。”
沈昭接过名单,没有避开堂下众人。
“那便从第一名开始,严崇明,你既是查办使,最初查的是谁?”
严崇明抬手指向证人席中的寒鸦堡老卒。
“先查你们口中的受害者,因为宁州第一批被扣的军粮,根本没有送进寒鸦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