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楚姑娘带上来。”
楚氏女子走到堂前,没有先看严崇明,她将旧布包交给杜谦,按照三司规矩报出姓名。
“民女楚华仪,楚明远之女,元嘉之变时年十五,后被改名送往宁州回春堂,受严党看守二十九年。”
严崇明问道:“你离开楚府时只有十五岁,时隔多年,还认得谁?”
楚华仪这才转过身。
“严相那年四十不到,进楚府时穿兵部官服,左袖沾着纸灰,你让我父亲交出国书,他没有交,你便让人封了楚府水井。”
“楚府被查封那日,去过的人不少。”
“你进书房以后,把一枚白棋放在父亲案上,说朝局只能留下执棋之人,他把棋子丢进炭盆,你亲手捡了出来。”
严崇明将袖中的黑棋放到案面。
“我平日用黑棋,从不用白棋。”
楚华仪解开旧布包,里面是一枚边缘烧黑的白色棋子,底部刻着严氏旧宅的云纹。
“因为那枚白棋留在我父亲手里,你此后才只拿黑棋。”
法吏将棋子送给匠人查验,云纹样式确与严氏早年定制的棋具相符,烧痕里还残留楚府书房所用的松枝炭屑。
严崇明没有碰那枚棋子。
“严氏棋具流出不少,一枚旧棋证明不了谁捡过它。”
“所以我带来的不止棋子。”
楚华仪从布包夹层里取出一张药方,纸张已经变脆,边角缝着回春堂旧年药柜使用的蓝线。
“父亲被押往寒鸦堡以前,你让曹医官给他用药,每逢你要问国书所在,药方中便多添一味乌头,父亲神志不清时,你让贾从文送来空白绢帛,逼他重写国书。”
贾从文从待审席开口。
“空白绢帛是我送的,我每次都在右下角裁去小口,严相验过以后才让我带进寒鸦堡。”
楚华仪从药方后取出三块绢角,缺口与贾从文所说的位置一致。
“父亲每次写完假国书,都会撕下一小块藏进药包,他说只要严崇明还在找,真国书便没有落进严党手中。”
严崇明问道:“你父亲既能藏绢角,为何不把国书所在写下来?”
“他怕我受刑。”
“你被严党看守多年,确实受过不少苦,可你今日拿出来的东西全都来自药瓮,药瓮在安民军手中,你没有独立证据。”
周御医把回春堂药册放到堂前。
“药瓮从寒鸦堡起出时,由堡中守军,三司法吏,宁州百姓共同见证,每只瓮的封口都有编号,送入帝都以后未曾离开封存室。”
严崇明抬手指向周御医。
“你也是旧朝宫中人,替杜皇后查先帝毒案,又替安民府救楚氏后人,你的立场早已定了。”
周御医没有与他争辩,只翻开曹医官旧药册。
“药册上每次加乌头的日期,都与严相离开帝都的记录相合,您去宁州巡视粮道七次,楚明远便七次病重,贾从文送去七份绢帛。”
“巡视粮道是朝廷公差。”
“您去过寒鸦堡吗?”
“去过。”
“见过楚明远吗?”
严崇明没有立刻回答,法吏将他的停顿照实记入审录。
“见过两次。”
楚华仪把白棋向前推去。
“七次。”
“你当时被关在回春堂,如何得知次数?”
“每次你来,董铎都会提前送一只空药瓮,父亲便在瓮底刻一道横线,七只药瓮,七道横线。”
寒鸦堡送来的瓮底拓样随即挂出,每只瓮底除去横线,还刻着一个方位字,按严崇明七次巡视日期排列,依次为东,南,井,三,尺,下,匣。
堂下有人低声念出这七个字,杜谦当即询问楚华仪。
“东南井三尺下匣,指什么地方?”
“楚府书房东南有一口废井,父亲藏国书以前,曾让我把一只铁匣放入井壁。”
赵虎立刻让亲兵去查,严崇明却在此时开口。
“楚府早已拆毁,废井也被填平,沈府主若从那里挖出东西,谁能证明铁匣埋了三十年?”
沈昭看向他放在桌边的摄政王冠。
“你知道井被填了?”
“严府接管楚宅以后,旧井妨碍修建库房,自然要填。”
“楚宅何时归了严府?”
“元嘉案后,罪臣宅邸收归官府,严氏出银购得。”
“购宅文书在哪里?”
严崇明没有回答,陆言风已经让法吏送上帝都田宅转让册。
楚宅从未公开发卖,元嘉四年却被兵部划给严氏存放军务卷宗,签发人正是严崇明,三年以后,那片宅地又转入严氏私产。
陆言风翻到修建库房的工料记录。
“填井之人共有六名,四人后来进入严府做工,两人死于库房失火,严相既接管楚宅,为何没有搜到铁匣?”
严崇明拿起黑棋,没有落下。
“因为井下没有国书。”
“你搜过。”
“查封罪臣宅邸,搜查本就合乎规矩。”
“你方才还问铁匣能否证明埋了三十年,现在却认定井下没有国书。”
严崇明将棋子收回袖中。
堂外传来马蹄声,去往楚宅旧址的亲兵提前派人送回急报。
废井确已找到,井壁也有被撬开的痕迹,三尺以下没有铁匣,只留着一块腐朽木板,木板背面刻着严府库房的编号。
赵虎拿着急报走入公堂。
“严府的人先挖走了铁匣。”
楚华仪转身盯住严崇明。
“父亲把七次来访记在药瓮上,就是为了告诉后来人,国书落到了谁手里。”
严崇明放开袖口。
“就算严府取走铁匣,也不能证明里面装的是国书。”
楚华仪看向沈昭。
“铁匣外层刻有楚氏合印,内锁只能用明远两枚私印打开,严崇明拿到远字印以后,一直没有找到明字印,他取走铁匣,却打不开。”
陆言风起身走到证物架前,将两枚私印放入同一只托盘。
“明字印昨日从董铎腰牌中取出,远字印来自严府密道,严崇明收着铁匣,便一直在等这两枚印重新出现。”
王府搜查队恰在此时送来新一批清单。
后院库房的地面下发现一条封闭暗渠,暗渠尽头连着城南旧纸坊,里面停着一辆准备出城的货车,车上装有经卷,旧衣与一只双锁铁匣。
赵虎将清单拍在案上。
“国书没有遗失,它就在严崇明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