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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远不是被关在这里,他是从这里被送去了寒鸦堡。”

老卒重复这句话时,法吏已经打开马槽下的石门,里面堆着十几只封蜡木箱,每只箱盖都写有祭陵炭料。

陆言风拆开其中一箱,最上层确实铺着木炭,下面却压着数百张写废的公文,纸上笔迹与楚明远国书相同。

“这些不是寻常书信。”

萧承乾抽出一页,纸上写着北境三镇愿意裁军归田,请朝廷减免宁州兵粮,末尾留有楚明远私印试痕。

“先帝在元嘉十三年收到过内容相近的奏书,朝中称那是三镇求降,严崇明借机派兵接管北境。”

“原稿写的是停兵减粮,送进帝都以后变成了缴械求降。”

陆言风从箱底找出一张誊改样稿,上面保留严崇明的批字,要求删去军镇饥荒与赈粮被截的内容。

沈昭没有让众人继续逐页翻找,木箱数量太多,董铎去寒鸦堡的目的比旧稿更急。

“每箱抽取首尾文书,编号封存,剩下的交给魏御史看守,能证明严崇明篡改军镇奏报已经足够。”

魏闻道接过封条,提醒道:“匣盖私印仍在董铎手中,若他毁掉寒鸦堡旧物,严党可以反咬这些废稿来自伪造。”

“所以他不能离开寒鸦堡。”

赵虎从引路老卒口中问明道路,寒鸦堡建在北岭废关内,原为收容伤兵的军寨,元嘉之变后改成禁区,北仓士卒也不得靠近。

老卒喝过第二碗药,仍坚持随队前往。

“堡里有一条运药的侧路,正门架着翻板,董铎只要把绞索放开,整段山道都会塌。”

穆宁柔没有同意让他骑马,只安排一辆轻车,又让两名军医守在旁边。

“你能指路,未必能撑到堡中,哪里难受便开口,别拿旧命替新证据陪葬。”

“穆大夫放心,我守着这条命,只为等人来问楚先生的事,话没说完以前,不舍得死。”

沈昭命姚驰带人沿正路制造动静,自己随老卒走运药侧道,萧承乾仍以证人身份同行,却被安排在队伍中段。

众人绕过北岭时,前方传来石块滚落的闷响,董铎果然放开正门绞索,姚驰提前撤开人马,只有两匹空鞍战马被埋在山道下。

“他以为我们都在正门,堡中人手会去确认伤亡,侧门此刻最空。”

老卒带人找到一处被藤根遮住的窄洞,洞内石阶向上延伸,出口通往寒鸦堡药房。

药房灶膛仍有余温,几只药罐被人打碎,地上散着治旧伤与安神的药材,墙边还摆着十余只写有年份的空瓮。

穆宁柔捻开瓮底残留的药渣,又查看墙上的取药刻线。

“这里长期住过病人,每月用药从未中断,最后一道刻线停在元嘉二十三年。”

“北仓无名杂支也停在同一年。”

钱守义没有同行,陆言风却带着他誊出的账页,年份与药房记录完全对应。

萧承乾问道:“楚明远在那一年死了?”

“药停了不等于人死了,也可能换了地方,先找到董铎。”

沈昭走出药房,堡中没有预想的交战声,姚驰从正门突破以后,只抓到三名负责守门的老兵,其余屋舍全空。

地面留下几道拖拽重物的痕迹,尽头是堡后的焚尸坑,坑中刚添过柴,董铎带来的运炭车停在旁边。

赵虎掀开车帘,车上没有匣盖,只放着一具用旧囚衣裹住的白骨,骨牌写着楚明远姓名。

“他要烧掉这具尸骨,再让我们以为旧案到此结束。”

穆宁柔检查骨骼时,沈昭先让法吏记录车辙与包裹方式,任何人不得触碰骨牌。

“死者左臂断过,接骨位置错开,楚明远旧画像与家书都没提过伤残,刑部狱簿中也没有这一项。”

“这不是楚明远。”

萧承乾认出囚衣领口缝着一枚小字,拆开以后露出北境军镇的伤卒编号。

引路老卒看见编号,抓住车辕便要起身。

“这是韩副将,他反对严崇明接管北境,后来与楚先生关在一起,左臂正是在守关时断的。”

“董铎带走匣盖,却留下韩副将尸骨,他要我们往哪里追?”

赵虎查看车轮泥痕,运炭车进堡后没有再出去,董铎应当仍在堡内。

姚驰搜过所有屋舍,只在旧军医堂后发现一扇封死的铁门,门锁已经从里面扣住,门后不断传来砸碎陶器的声响。

赵虎让人抬来撞木,沈昭却注意到门缝下流出的并非火油,而是混着药味的水。

“董铎在毁药瓮里的字,铁门后应当有另一条出口,让两队人绕去后崖。”

“后崖只有一口葬井,下面全是旧年尸骨。”

引路老卒说完,沈昭便命人守住葬井,铁门也在此时被姚驰卸下门轴。

董铎没有逃,他跪在一排砸碎的药瓮前,手中攥着匣盖,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刀刃抵住自己颈侧。

“再往前,我便毁了私印,你们拿一堆废纸,也定不了严相的罪。”

赵虎没有上前,只命弓手退出医堂。

“你若真想毁,进门以前已经烧了,留到现在,是想拿它换命。”

董铎把匣盖翻过来,楚明远私印刻在内层,印槽却被剜去一角。

“我要一家人的赦书,还要三匹快马,送我过北岭,到了安全地方,我告诉你们缺的印角在哪。”

“你替严崇明烧私狱,杀旧卒,赦书不可能给你。”

沈昭示意法吏取出韩副将尸骨记录,放到董铎能够看清的位置。

“你可以交代印角去向,三司会把主动供述写进审理文书,你的家人若未参与,不会因你获罪。”

“严相不会放过他们。”

“严崇明连你也准备灭口,你还指望他保护谁?”

沈昭让人把旧驿站救出的老卒扶到门前,对方看见董铎以后,没有骂他,只从怀里取出一封烧掉半边的调令。

“你来旧驿站杀我时,调令掉在炭盆旁,上面写得清楚,毁完寒鸦堡,你便要去皇陵领罪。”

董铎盯着调令末尾的严氏私记,刀刃从颈侧移开,却仍不肯交出匣盖。

“领罪未必是死。”

“调令所用纸张来自祭陵司,董家灭口名单也在同一批纸里,你若不认,可以看看背面水印。”

陆言风接过调令放到窗前,纸背显出一个董字,后面还排列着五个姓名。

董铎拿刀的手转向调令,试图看清最后一个名字,赵虎趁他分神夺下短刀,姚驰随即将人按在药瓮碎片之间。

匣盖落地以前被沈昭接住,内侧确有新鲜凿痕,缺失的印角只有指甲大小。

“印角已经送走,送信人走葬井下的旧排水道,算时辰已经出了寒鸦堡。”

董铎双手被缚,脸贴着湿冷地面,仍不肯说出送信人的姓名。

引路老卒却从碎瓮中捡出一块带字陶片,洗去药泥以后,上面显出楚明远亲笔写下的日期。

其他碎片陆续拼回,十二只药瓮并非用来存药,瓮壁内侧刻满楚明远被囚期间接触过的人名与军令,每年一瓮,最后一只只写到第十一个年头。

萧承乾蹲在碎瓮旁,找到一行被董铎砸断的文字,内容是严崇明送来帝都空白诏纸,逼楚明远代拟停战国书。

“他把楚明远藏在这里十一年,只为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继续写文书?”

董铎听见这句,终于抬起沾着药泥的脸。

“严相留他十一年,不是为了审,是为了让他替朝廷写十一年的停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