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宣告的新君,是陆言风。”
方廷玉把快报递进车内,沈昭先看受诏姓名,再看诏书末尾所列辅政官员,陆言风受禅以后不设摄政王,严崇明却以首辅身份总理尚书省,赵虎与沈昭分别被封为南北镇抚使。
“这份诏把安民府拆成三处,陆言风得名分,我得兵权,赵虎得军职,严崇明继续控制朝廷。”
萧承乾坐在对面,看到副玺印文时便知道出自奉宸库。
“百官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只要有人愿意承认,严崇明便能说安民府内部已经有人受诏。”
沈昭让车夫加快赶往贡院,又把萧承乾的证人供词交给方廷玉。
“你先从西门进去找魏闻道,让他不要争论陆言风是否有资格,只查诏纸来源与副玺使用记录。”
“陆先生本人不在贡院,百官只要等他到场便能问清。”
“送诏人不会等。”
沈昭翻过受诏名册,名单中已有十七名官员按印,其中半数曾列在严党名册,另外几人则是被困乾元殿以后急于自保的中立官员。
“他们会先让百官表态,再把按印名单送往皇陵,逼严崇明以首辅身份离开看押。”
赵虎骑马随在车旁,听见自己被封为北镇抚使,隔着车窗说道:“末将不要他的官,进贡院以后先把送诏人拿下。”
“贡院内有百官与禁军,你带甲进去,他们会说安民军逼迫朝臣。”
沈昭掀开车帘。
“你守住四门,只准人进,不准人带文书出去,若有人从考卷水道逃走,先抓活口。”
“主公进去带多少人?”
“杜谦与六名法吏,萧承乾若愿同行,也只带姜余一人。”
赵虎看向萧承乾,没有替皇帝决定。
萧承乾将粗布外衣脱下,换上姜余从车箱取出的旧朝常服,衣上没有龙纹,只在腰间挂着自己的私印。
“朕以毒案证人身份进去,不宣诏,也不要求百官跪迎。”
姜余替他整理衣领时,手上沾着肩伤渗出的血。
“陛下仍是大晟天子,何必自降身份?”
“禅位诏已经写了三个人,再摆天子身份,只会让他们继续争哪一份是真的。”
车到贡院东门,守门禁军认出萧承乾,膝盖已经弯下,却被他抬手制止。
“先查出诏书,再论君臣。”
明远堂内挤满刚从乾元殿获释的官员,誊诏吏站在堂前,身边摆着祭祀副玺与按印名册,陆言风的受禅诏已经传阅至第三排。
裴肃没有按印,正与两名严党官员争论诏书效力。
“陆言风是安民府政务之首,由他承位,既能安抚南军,也能保全萧氏宗室,这已是眼下损失最小的办法。”
“严崇明挟持百官,伪造请立,如今又凭一张来路不明的诏书立寒门书生,裴大人还要替他背书?”
魏闻道把诏书放在案上,不许旁边官员继续传阅。
誊诏吏见沈昭进入,立即提高声量。
“沈府主来得正好,陛下已经禅位陆先生,诏中仍封您总领南方军政,只要安民府承认新君,摄政王也愿交出严党官员受审。”
堂内众人纷纷转头,沈昭没有走向受禅诏,先让杜谦封住祭祀副玺。
“谁从奉宸库取印,谁负责护送,谁在受诏名册按下第一枚官印?”
“国器出宫,自有司礼监手续,沈府主无权在百官面前扣押。”
誊诏吏将名册护在身后。
姜余从萧承乾身侧走出,取下自己的掌印腰牌。
“司礼监掌印在此,咱家倒要看看,是谁替咱家办的手续。”
“小福子奉姜掌印旧令开库,林贵妃亲自监印,手续并无不全。”
“林贵妃没有掌印权,小福子昨夜还在乾元殿外救人,你拿谁的手令骗开的奉宸库?”
誊诏吏向堂后退去,几名已经按印的严党官员却挡住杜谦。
“眼下帝位空悬,先定新君才能审案,若因争验印玺耽误各州归附,谁来承担后果?”
“帝位为何空悬?”
萧承乾从沈昭身后走进明远堂。
堂内先出现椅脚挪动的杂响,随后才有人跪下,已经在名册按印的官员没有跟着行礼,只盯着他身上的旧朝常服。
誊诏吏最先反应过来。
“陛下已在禅位诏上亲笔用印,如今又回贡院,莫非要收回成命?”
“朕没有写陆言风的名字,也没有动用奉宸库副玺。”
萧承乾将严宅取出的禅位诏夹层拓本放在案上。
“第一层写萧元佑,第二层写沈昭,第三份又改成陆言风,你们今日按印,究竟是在奉谁的诏?”
“陆先生得百官推举,与原诏受诏人是谁无关。”
一名严党官员取出尚书省拟好的请立表。
“安民府若不愿尊萧氏,陆言风便是双方都可接受之人,陛下既有退位之意,也该成全天下。”
“谁告诉你陆言风愿意?”
沈昭看向按印名册。
“他本人没有到场,没有受诏文书,也没有派任何人来贡院,你们把他的名字写进去,只因严崇明认为寒门出身的人更容易被百官否定,安民府也会因君臣名分起争执。”
裴肃拿起诏书,翻到纸张背面。
“若陆言风拒绝,此诏自然作废,先验真假便是。”
“不能作废。”
誊诏吏终于露出急切。
“各州快骑已经把新君名号送出帝都,军镇与皇陵也各有一份,陆言风今日不受,便是抗诏谋逆,沈府主若护着他,同样背上废立新君之罪。”
“文书从哪一座驿站送出?”
沈昭问道。
誊诏吏闭口不答,魏闻道却从按印名册中取出一页夹纸。
“怀州,青州与北方军镇都有驿签,送文时用的是安民府收编后的新驿牌。”
“安民府驿牌只有政务司与军务司能签发,严党从何处取得?”
方廷玉已经从西门进入,带回贡院考卷房的搜查结果。
“贡院藏着一批军镇交回的旧文书,孟奇被扣以后,他的随身书吏先到帝都,把沿途骗取的空白驿牌交给了贾从文。”
杜谦随即让法吏搜查誊诏吏,果然从其袖中找到一枚孟奇私印,还有通往考卷水道的铜钥匙。
诏书送往各州并非临时决定,严崇明在军镇挟持家眷失败以后,便已准备换用陆言风名义分裂安民府。
赵虎守住四门,姚驰则从贡院水道抓回两名送信书吏,其中一人尚未来得及离开,怀中那份诏书也没有写陆言风,而是写着赵虎受禅。
堂内再无人争论三份诏书是否有效。
沈昭让杜谦当众展开所有版本,萧元佑,沈昭,陆言风与赵虎四个姓名出现在同一批纸张上,落款日期一致,副玺印泥也来自同一只印盒。
魏闻道逐一验过,命百官在验伪文书上签名,先前已经按印的十七人则分别说明是否知情。
有人当场供出严党联络人,有人仍坚持自己只为尽快稳定朝局,杜谦没有在明远堂定罪,只把供词全部封存。
裴肃看着赵虎受禅的那份诏书,转向沈昭。
“严崇明把你身边能领兵与理政的人都写了一遍,他料定总有一人会动心。”
“他还漏了一样。”
沈昭让人把萧承乾的毒案供词送到百官面前。
“安民府的人是否动心,不由严崇明替他们决定,百官是否承认,也不能只靠一枚副玺,所有禅位文书都应公开验看,任何人不得私下受诏。”
萧承乾站在堂前,没有要求收回帝位,只承认沈昭姓名那份诏书确为自己亲笔所改,同时说明当时乾元殿受围,百官被困,他没有与三司及宗室议定继承。
“朕愿意退位,却不能再让严崇明借朕的手指定摄政之人,帝位归属交由宗室,三司,各州代表与安民府共同商议,在此之前,所有受禅诏一律封存。”
此话落下以后,先前跪着的官员没有立刻起身,未曾跪迎的人也没有出声,直到魏闻道先在封存令上按下御史台官印。
裴肃随后用印,方廷玉代表青州刺史府签名,沈昭则以安民府主身份写明暂不受诏。
百官陆续签署时,皇陵方向的快马闯入贡院,带来的不是严崇明逃脱消息,而是萧元佑亲笔文书。
孩子明确拒绝承认摄政诏,也拒绝在继承议定前称帝,萧承岳与卢太傅共同为证,严崇明留在皇陵接受看押。
四份禅位诏当众验伪的消息传出贡院以后,各处驿站立刻截回尚未送远的文书,已经抵达怀州与军镇的版本则由当地官府公开张贴验伪结果。
沈昭没有坐等各州回报,先命赵虎调一队骑兵前往皇陵,加强外围守卫,再让杜谦把誊诏吏,贾从文与林贵妃案并入三司审验。
姜余准备回宫控制奉宸库,萧承乾却把真正国玺交给魏闻道封存。
“从今日起,任何诏令不得只凭玉玺生效,须有三司副署与公开留档。”
姜余看着装入证物箱的国玺,最终没有伸手取回。
贡院外又有一名白氏信使赶到,带来严氏旧宅暗库的查验结果,仓中没有金银,只有三十年来尚书省与各州军镇往来的密信底稿。
其中最新一封写于严崇明离开军镇之前,收信者不在严党名册,也不是任何一名旧朝官员。
陆言风赶到明远堂时,信件已经被沈昭展开,他先看见收信人的官职,原本要接过茶盏的手改为拿起证物纸。
那封信写给安民府内部,收信人掌握军粮调配,也知道沈昭大宗取粮以后会昏迷,严崇明在信中许诺,只要此人交出仓库来源,便可让三万残军全部归入其麾下。
沈昭看完落款,将信递给刚从军镇赶回的钱守义副手崔算盘。
信封上的名字,正是钱守义。
陆言风没有替任何人辩解,只先检查火漆与纸张。
“这封信送到过钱老手里,他却没有上报。”
贡院门外随即传来钱守义亲自赶到的消息,老人没有坐车,腰间算盘撞着衣袍,进门便将一只封死的粮样袋放在沈昭面前。
“信是老夫扣下的,严崇明要找的也不是仓库,他已经知道你的粮会用完。”
沈昭打开粮样袋,里面装着从严氏暗仓取出的新麦,麦粒上没有军镇仓房留下的霉斑,产地木签却写着已经绝收两年的宁州。
钱守义把严崇明来信与自己的回信一同交给杜谦。
“他用三万残军试探安民府,用四份禅位诏拖住帝都,真正想夺的东西,已经送出宁州。”
沈昭看向袋中尚未脱壳的新麦。
“严崇明送出去的是什么?”
钱守义拨开粮袋底部,露出一枚刻着楚氏纹章的铜钥匙。
“第四层国书还有另一只木匣,钥匙在这里,木匣已经落进北境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