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不肯接这道禅位诏,今夜死的便是三万降卒的家眷。”
严崇明说完,东南方向便升起两道红色烟柱,已经离开西营的家眷正在那一带等待车队,负责护送的人只有粮站民夫与少量安民军。
赵虎拔刀抵住严崇明肩侧。
“你的人已经被缴械,谁替你动手?”
“军镇外还有孟奇募集的乡兵,他们没进营,也不受贺拔山节制。”严崇明看向被扣住的孟奇。
“沈府主若杀我,乡兵会按约点火,若等不到禅位诏送出军营,他们同样会点火。”
孟奇听到此话,挣开押着他的校尉。
“摄政王只说扣住家眷,没说烧人,那边还有雍州运粮民夫!”
“你既拿百姓的粮养兵,便该知道兵养出来要做什么。”严崇明没有再看他。
沈昭命姚驰向家眷营发信,又让赵虎调北门骑兵赶往东南。
“来不及。”贺拔山认得那两道烟柱。
“第一道是封路,第二道是驱人,他们会把家眷赶进旧马场,那里四面都有木栏,外侧还堆着过冬草料。”
“营里有多少水车?”沈昭问道。
“十余辆,都在东营水井附近。”
“装满水送过去,再拆掉旧仓顶板,带上绳索与湿布,骑兵不必追乡兵,先从北侧打开马场。”
赵虎立即领命,贺拔山却叫住中军亲兵。
“你们也去,家眷认得军服,别让他们看见安民军便往南逃。”
亲兵离开以后,沈昭让杜谦把夹层禅位诏完整揭开。
原文先写萧元佑承位,后面另有一段摄政条款,因世子年幼,由严崇明总领军政,待加冠以后再行归政。
覆盖其上的沈昭二字来自萧承乾亲笔,纸层边缘还留有姜余重新装裱的痕迹。
“萧承乾在旧诏上改了受诏者。”方如海终于看明白前因。
“严崇明早已逼皇帝立萧元佑,再以摄政名义掌权,皇帝没有另取诏纸,直接把沈昭写在旧名之上。”
“他在给姜余留证据。”陆言风把两层诏文分别拓下。
“沈昭若接受,旧层便能证明严崇明早有废帝计划,沈昭若拒绝,严崇明也无法再拿萧元佑摄政诏号令宗室。”
严崇明听着众人拆解诏书,仍要求沈昭当众受诏。
“诏书上如今写的是你,三万军士也看见你带兵受降,只需向北方两州宣告新君已立,乡兵便会放人。”
“他们听谁的信号?”沈昭问孟奇。
孟奇没有回答,视线却不断转向严崇明身边的内侍。
赵虎先前缴械时搜过每个人,那名内侍身上没有烟火,也没有能够传信的军旗。
沈昭让人解开内侍外袍,在夹层中找到三张颜色不同的绢布。
红绢代表点火,白绢代表放人,黑绢代表押送家眷北上,乡兵只认绢布,不认严崇明是否仍然自由。
“把白绢送过去。”方廷玉伸手去取,严崇明却提醒他,乡兵看见白绢以后会先等传令人口令。
“口令是什么?”沈昭问道。
内侍闭口不答。
贺拔山将人拖到获救工匠面前,让老铁匠辨认他曾经使用的姓名。
“他姓冯,严府来使都叫他冯司马,第一次送铁料时,口令是天下归晟,第二次是黑子先行。”
严崇明听到黑子先行,手掌伸向袖内,里面却已没有随身携带的棋子。
沈昭让姚驰把两句口令一同送往马场,并嘱咐骑兵不要依赖乡兵放人,仍按原定路线拆栏救援。
“你猜错一次,便会有人死。”严崇明说道。
“所以不会只猜。”沈昭让孟奇把参与此事的乡兵头目全部写出。
“他们来自哪些县,家眷住在哪里,募集时领了多少粮,也一并写清。”
孟奇迟迟没有提笔。
“我写了,雍州官员不会放过我。”
“你不写,贺拔山会先审暗仓粮案,东营也会指认你抢井。”方如海将严党名单翻到孟奇一页。
“严崇明已经没有尚书省,你还在等谁保你?”
孟奇最终写下三名乡兵头目,其中两人是当地豪强私兵,另一人曾在刘正雄军中任队正,家眷也被安置在旧马场。
沈昭让人单独去见那名队正,告诉他妻儿所在位置,并把安民府不连坐家眷的文书交给他。
马场外,乡兵已经点燃南侧草料,火势沿木栏向东蔓延,场内家眷挤向北门,出口却被横木封住。
赵虎没有攻打守在高处的乡兵,先让水车浇湿北侧木栏,再命中军亲兵隔着栏门呼喊各营家眷姓名。
人群听见熟悉称呼,终于停止向南拥挤,青壮合力推开被水泡软的栏木,老人和孩子沿缺口离开。
负责传令的骑兵随后送到白绢,乡兵头目听过天下归晟,又要求说出第二句口令。
骑兵改答黑子先行,对方仍未下令停火。
那名刘军旧队正却从高处跑下,夺过传令绢布,向身边乡兵说明自己的妻儿也在马场。
“严崇明让我们烧的是自家人,他若真能立新朝,为什么把我们的名字藏在孟奇名册里?”
乡兵开始拆除东侧草料,另外两名头目试图阻止,被本县募来的士卒捆在马桩旁。
赵虎带人进入马场时,北侧家眷已经撤出大半,仍有数十人受伤,却没有发生挤踏。
最后一批孩子被抱上水车以后,负责护送的军士回到军镇,将白绢与乡兵降书一并交给沈昭。
贺拔山确认家眷脱险,当众命三营卸甲,各营主将依次交出兵册与军械清单。
三万残军没有全部归降,数千人选择领取路粮回乡,愿意留下者则在营外等待军法司审验。
严崇明失去最后一批可用之兵,仍不肯承认失败。
“你救下今日的人,却要养他们十年,三万军士拆散以后,北方两州谁来守,刘正雄旧部再次聚集,你还要从青州运多少粮?”
“安民府会与州府议防,不会把三州交给一名将领世袭。”沈昭把两层禅位诏重新封存。
“你拿皇位许诺贺拔山,拿粮道控制孟奇,又拿家眷逼三万军士听命,最后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你继续打。”
严崇明看向已经交印的贺拔山。
“他们今日不愿,是因你还有粮,等仓库见底,军饷断绝,他们仍会选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
沈昭没有回应仓库,只让杜谦宣布对严崇明的暂时拘押。
旧案尚未完成三司审验,帝都百官也没有全部获释,安民府不会在军镇直接处决他,只把他与孟奇分开押送。
赵虎安排亲卫接管囚车时,车中却只有被换上严崇明外袍的老内侍。
真正的严崇明已经不在北坡。
看守地牢的军士回报,救出宁安工匠以后,严崇明曾借混乱进入旧仓,他没有走营门,而是沿转移工匠的暗道离开军镇。
暗道出口留着两匹驿马,方向却未指向北方两州。
姚驰追查沿途驿站,很快送回严崇明调取车马时使用的文书。
那是一道以摄政王身份签发的护陵令,目的地写着先帝皇陵。
陆言风看完护陵令,又取出被揭开的萧元佑摄政诏。
严崇明失去残军以后,仍能用这份旧诏宣称自己是幼主摄政,前提是他先控制萧元佑。
沈昭把军镇后续安置交给方如海与杜谦,命赵虎只带已经完成审验的骑兵追赶,贺拔山也交出一条通往皇陵的旧军路。
众人尚未离开军镇,皇陵方向已有信使赶到,来人带着萧承岳的宗兵腰牌,衣袖上全是途中沾染的泥水。
“严崇明没有北逃,他转向了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