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拔山愿献严崇明,却要你亲自入营受降。”
赵虎把请见书退回桌面,不肯接受这个条件。
“营中还有两万余名持械军士,严崇明的死士也在东营,贺拔山真想投降,便该先交人,再带各营主将出营。”
“他若先交出严崇明,孟奇会立刻断掉粮道,三万残军也会把他当成拿主帅换前程的叛徒。”方如海看过军镇新送来的布防图。
“请沈府主入营,是要让所有人看见安民府肯接纳他们,也让严崇明没有机会继续许诺。”
赵虎仍不认同。
“看一眼便能信?他们跟着刘正雄打了多年,认的是粮和军令,主公走进中军帐,也变不出足够三万人吃用的粮食。”
钱守义听见此话,抬手敲了敲军镇外的几处屯仓。
“营外确实没有,营内却有。”
众人看向他圈出的旧仓,那里早已被斥候查明废弃多年,屋顶坍塌,仓基也积着雨水。
“刘正雄围攻沈城以前,贺拔山负责后勤,他不会只在军镇留明仓。”钱守义把望江口缴获的粮册翻到末页。
“这里记着一笔北仓损耗,三万余石粮没有写去处,运粮民夫来自军镇附近,车马却没有进入望江口。”
“粮藏在旧屯仓下面?”方廷玉追问道。
“未必还在,贺拔山若有这批粮,便不需要孟奇救急。”钱守义找到当年负责押运的校尉姓名。
“此人战后没有跟随贺拔山,带着一队骑兵投奔雍州,孟奇能够控制粮道,也许早已知道藏粮位置。”
沈昭让姚驰去查那名校尉,同时回复贺拔山,安民府可以派人入营,却要先在两军之间设立议场,各营主将与严崇明都必须到场。
贺拔山很快拒绝。
中军回信只说残军尚未归降,严崇明也有尚书省调粮诏,若让各方在阵前争辩,营中军士必会先行内斗。
“他怕内斗,说明各营意见不同。”陆言风将贺拔山的回信分给众人。
“西营要安置家眷,东营收了雍州粮,中军仍听贺拔山,严崇明能控制的兵没有三万。”
“那便把每一营分开谈。”沈昭写下三份条件。
“西营可先送走家眷,愿退伍者交械回乡,愿留下者重新审验,东营吃了雍州粮也不追究,交代孟奇派来的人即可,中军若愿维持秩序,可由贺拔山带领出营受审。”
方如海看完最后一项,问她是否允许贺拔山继续统兵。
“受审以前不谈官职,他替刘正雄掌管军粮,是否参与屠城,是否故意纵容劫掠,都要查清。”
“他要的恰好是先定官职。”方如海拿起那封请见书。
“不给他一州军权,他不会替你捆严崇明。”
“严崇明拿军权买他,我若再加价,这场受降便只剩谁肯送出更多百姓的土地。”沈昭将三份条件封好。
“告诉贺拔山,他可以不降,安民府会继续接收愿走之人,等军粮耗尽以后再谈。”
回信送出,残军东营当夜便有人纵火,烧掉了准备发往西营的几车粮食。
贺拔山派兵救火,东营校尉却声称中军克扣军粮,双方在仓门前发生冲突,十余名军士受伤。
严崇明没有出面制止,只让孟奇带来的押粮官再发一批粮,并要求领取者在拥立文书上按下手印。
拥立文书仍未写继位者姓名,只称愿奉禅位诏所定新君,讨伐拒诏之臣。
西营将领看到文书以后派人询问贺拔山,萧承乾明明把皇位交给沈昭,他们按下手印,究竟是在拥立沈昭,还是拥立严崇明。
贺拔山没有回答,却扣下了负责发放文书的严府内侍。
第二日,姚驰查到那名雍州校尉已经改名换籍,如今就在孟奇身边担任军粮官。
旧屯仓下确实藏过粮,数量也与钱守义推算相合,可刘正雄战败以后,军粮官私自打开暗仓,将大半粮食运往雍州,作为孟奇募集新军的本钱。
“贺拔山到现在才缺粮,是因他一直在等这批暗粮。”赵虎看懂了军镇僵局。
“孟奇拿了他的粮,再用粮逼他拥立严崇明。”
方如海当即提出扣押孟奇。
“他就在东营,安民军若能把此事送给贺拔山,两人必会翻脸。”
“只送证据,不替他动手。”沈昭让钱守义整理暗仓粮册,又找到几名参与运粮的民夫口供。
“贺拔山若连被谁夺了军粮都查不清,他也没有资格继续管三万人。”
证据从西营送入,贺拔山看完便召孟奇进中军帐对质。
孟奇没有否认转运暗粮,却拿出严崇明签发的三州节度使任命书,声称旧朝军粮本就归尚书省调度,贺拔山只是败军之将,无权私藏。
“刘正雄活着的时候,你们为何不敢说这批粮归朝廷?”贺拔山把粮册扔到孟奇脚边。
“武威公犯上作乱,朝廷暂且无力收回,如今陛下愿意禅位,天下将定,这批粮自然要交给新朝。”
“新君是谁?”
孟奇没有答话,转头请严崇明宣读禅位诏。
严崇明却将诏书收在袖中,只说沈昭拒绝受禅,皇位需要另议,贺拔山若肯平定安民府,便有拥立之功。
军帐内的西营将领先行离席,他们不愿继续等严崇明另议皇位,只要求贺拔山开放营门,让家眷离开。
东营将领拿了雍州粮,仍站在孟奇一边,中军亲兵则守住帐门,不许双方拔刀。
贺拔山看着已经分成三处的将领,终于同意把议场移到两军之间,却要求沈昭亲自到场。
消息送到安民军营时,赵虎已经命人在议场外挖好拒马,并安排弓手控制军镇出口。
“主公可以去,但只能停在我军阵前,贺拔山要谈,便让他自己走过来。”
沈昭没有与他争辩,只要求议场不得布置帷帐,所有谈话都让两军将士听见。
到了约定时辰,贺拔山带着各营主将走出营门,严崇明与孟奇也在其中,随行之人都没有携带长兵。
沈昭停在安民军阵前,先让书吏宣读暗仓粮案,再公开安民府对三营给出的处置条件。
军镇内外无人喧哗,西营家眷却开始向木门聚集,等着贺拔山开放通道。
“沈府主愿意接收残军,可否保留原有编制?”贺拔山站在议场中央,没有向任何一方行礼。
“不能。”沈昭答道。
“军官逐一审验,士卒重新登记,愿解甲者发路粮,愿从军者按安民军军法整编,残军名号就此撤销。”
贺拔山抬手指向东营。
“他们若不答应呢?”
“可以离开,但不得携带军粮与军械进入州县,途中劫掠百姓,安民军会追缴。”
“你既不许我统领旧部,也不给军中将领官职,凭什么要我献出严崇明?”
“凭你没有资格拿他换官。”沈昭让杜谦把刘军旧案证词送到议场。
“你替刘正雄筹粮多年,纵容各营就地征发,已有七县百姓指认残军劫掠,你今日交人,只能算停止继续作乱,抵不了旧罪。”
东营将领听见此话便要退回营门,严崇明却在此时取出禅位诏,将受诏者姓名展给两军。
“沈昭口称不受胁迫之禅位,却带兵围困愿奉诏之军,她若真不要皇位,为何不把诏书送还萧氏?”
沈昭没有接他的话,只问贺拔山是否愿意开放西营。
贺拔山看向聚在门后的家眷,抬手让守军搬开木栅。
东营随即传出号角,孟奇带来的军粮官关闭粮仓,又命新募兵控制东侧水井。
军中士卒正要奔向水井,严崇明却把另一份名册交给贺拔山。
“沈府主只说审验将领,却没告诉诸位,她带来的审案名单中,三营校尉以上共有四十七人涉入屠城,按安民府旧例,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贺拔山翻开名册,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议场周围的将领随即握住刀柄,赵虎也命弓手搭箭,西营刚刚打开的木栅又被守军推回原处。
沈昭没有退后,只让杜谦验看名册。
纸上所列罪名来自刘正雄旧部口供,其中多处日期与军镇记录吻合,严崇明显然早已掌握这批证词,却一直留着未交给朝廷。
贺拔山把名册举到沈昭面前。
“你要我献人,再把我们四十七人押去处死,这也叫受降?”
杜谦看完第一项罪名,发现贺拔山被指参与宁安屠城,可当日的军令显示,他负责押送后军粮草,直到屠城结束才进入宁安。
“名单有真有假。”沈昭没有替贺拔山脱罪。
“假的会查清,真的也不会漏掉,你若因严崇明手里有一张名单,便让三万人继续替他作战,那便连受审的机会也不要了。”
严崇明听完,把禅位诏交给身后死士,退向东营。
“贺将军,她不肯给你活路,本王给。”
贺拔山没有跟随,反而命亲兵封住严崇明退路。
“摄政王先别走,西营家眷要出营,东营也得把水井交出来。”
孟奇见亲兵围拢,立刻向东营打出旗号,控制水井的新募兵却没有回应。
水井旁已经升起安民府的白色验粮旗,几名东营校尉带着军粮官走出营门,向议场送来暗仓余粮与孟奇私兵名册。
贺拔山看清领头之人,终于明白东营并未全听孟奇号令。
那名校尉走到沈昭阵前,先交出佩刀。
“军粮官已经认罪,东营愿开水井,也愿放家眷,只请沈府主答应,审谁便抓谁,不许把全营当作屠城罪军。”
“可以。”沈昭让杜谦接过名册。
严崇明身边只剩严府死士与孟奇新募之兵,贺拔山却仍未下令拿人。
他看着沈昭身后的安民军,又看了看营中等待开门的家眷,最终提出最后一个条件。
“贺拔山愿交军权,也愿受审,但我有一件事,只能请沈府主入营亲自看。”